冷宫在西六宫的犄角上,走过去要过两道夹巷。沈酌没走正门,绕到王嬷嬷的灶间后头,把一包东西塞进灶膛边的柴堆里——半斤炭,一包喉糖,两本翻旧了的空白册子。
炭是银库的余炭,喉糖是她托针线房的姐妹捎的,册子是从功过簿上裁下来的边角。她蹲在灶间门口等了一会儿,王嬷嬷端着一碗糊糊出来,看见她,没吭声,只朝墙根那边努了努嘴。
裴明玉还是蹲在老地方数蚂蚁。天冷了,蚂蚁少了,她数的是墙缝里爬出来的几只漏网之鱼。看见沈酌,她没抬头,只说:"你又来了。"
"来对例。"沈酌在她旁边蹲下,"冷宫口粮一月一石米,折银一两二,炭入冬一季两回。我核一下账,看对得上对不上。"
"对得上。"裴明玉说,"嬷嬷没亏待我。"
沈酌不说话了,也看着地上。蚂蚁排成一队往砖缝里钻,裴明玉拿草棍轻轻拨回一只,说:"你上回问我的事,我后来又想了一宿。"
"哪件?"
"淑妃。"裴明玉把草棍放下,"你问我她除了正殿,还常去哪儿。我想起来了——她常去东偏殿。"
"东偏殿不是她住的地方吗?"沈酌说,"我查过旧档,你还在钟粹宫的时候,她还是答应,就住在你偏殿。"
"是住在东偏殿。"裴明玉点头,"可后来她搬进正殿了,还隔三差五往东偏殿跑。你想想,人往高处走,她都是娘娘了,谁还回自己当答应时候的屋子去?除非那屋里有什么她放不下的东西。"
沈酌心里一动:"她常去?"
"常去。"裴明玉说,"起先我当她念旧。有一回我夜里起夜,看见东偏殿还亮着灯。那时候我已经被挪出正殿,住到西边去了,隔着一个院子,看见那边窗户纸上影影绰绰的,像有人在里头。第二天我问洒扫的小宫女,她说那屋没人住,灯是谁点的,她也不知道。"
"你确定是东偏殿?"
"确定。"裴明玉说,"我嫁进钟粹宫那会儿,东偏殿是我陪嫁丫鬟住的屋子,熟得很。淑妃当答应的时候住进去,把里头重新归置了一遍——床挪了,柜子挪了,连墙上挂的画都换过。就一样没动:靠北墙那条砖缝。"
沈酌听出她话里有话:"砖缝?"
"那间屋是旧屋,北墙那一片砖是后补的,颜色比别的砖深。"裴明玉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我进去送东西,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拿指头抠那块砖。看见我进去,她就把手缩回去了,说是抠墙皮玩。"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怎么进那屋了。"裴明玉说,"再后来我被挪去西偏殿,没过多久就被打发到这儿来。那间东偏殿后来住没住人、墙上的砖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沈酌没接话,把这条在心里过了一遍。裴明玉见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去数数那屋的宫女。"
"宫女?"
"自打淑妃搬进正殿,东偏殿就没正经住过人,可宫女从来没缺过,一直有人守着。"裴明玉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数,"头一拨,是淑妃当答应时候配的两个,一个叫小满,一个叫什么我忘了。第二拨,是她搬进正殿那年换的,换了三个生面孔。第三拨,是她病逝前半年又换的——那年连正殿的人都裁了,偏殿反倒添人。"
"三批。"沈酌说。
"三批。"裴明玉看着她,"一个没人住的屋子,三年换了三拨人守着。这屋子要是只放着几件旧衣裳、几箱子闲物,用得着这么看吗?"
"第三批那几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回。"裴明玉说,"有一个在院子里扫地,我看她腰上系的绦子眼生,不是钟粹宫的样式,倒像东宫那边的。我当时还想,偏殿的人怎么从东宫调过来?后来想起自己已经是冷宫的人了,管人家从哪儿调来的呢,就没再问。"
东宫。沈酌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抄来的名册上,钟粹宫今年新调进去的五口人,也是从东宫旧邸那边过来的。东偏殿的宫人,钟粹宫的宫人,两头都从东宫来——这宫里有人把东宫当成了自家后院,要人有人,要路有路。
沈酌吸了口气。她想起银库那笔"无主银"。账上的人换了三拨,钱没断过——物资保管人换了三批,交接单却一张都没有。世上有一样东西最怕人交接,那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见得了光的,交接要有账,账上要有人签字画押;见不得光的,交接靠认脸。认脸就得换人,人换得勤,认得的人才少。
"这屋的钥匙在谁手里?"她问。
"这我不知道。"裴明玉摇头,"我走的时候,钥匙在翠屏手里。翠屏是淑妃带进宫的,上回我说过,她站得很直,不像个丫头。"
翠屏。沈酌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她见过这个名字——在她翻过的旧档里,翠屏是淑妃身边的大丫头,淑妃"病逝"之后,翠屏也没了下落。名册上只写了一句"随主殉葬",可沈酌查过,殉葬的名单上没有她。
"翠屏也常去东偏殿?"
裴明玉想了想:"她比我见得还多。有一回,我记得是个秋夜,我睡不着,坐在廊下纳凉,看见翠屏一个人沿着墙根往东走。我当她是去正殿伺候,没在意。可她没往正殿拐,直接进了东偏殿的门,半天没出来。"
"你看着的?"
"我看着的。"裴明玉说,"我当时想,她是淑妃跟前的大丫头,深更半夜去一个空屋子做什么?后来――"她顿了一下,"我又看见她从后墙那边出来,衣裳角上沾着灰。"
"后墙?"
"后墙。"裴明玉说,"她进门走的前门,出来却是从屋后绕出来的。那屋后头就是夹墙,封死的小门也在那边。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我想,我一个被挪到西边住的闲人,管她做什么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后来没过多久,我就到这儿来了。"
"你说她常去东偏殿,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听人说的?"她追问。
"亲眼。"裴明玉答得干脆,"我嫁进钟粹宫,住了十二年。头三年她还没进宫,后九年她就在我眼皮底下。她住东偏殿的时候一天要进出七八回;搬进正殿之后,头两年还天天去,后来隔三差五去。要我说,那屋里让她惦记的东西,比正殿还要紧。"
沈酌蹲在地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土。裴明玉的话,跟她查到的账正好对上了。货线从钟粹宫出,走夹墙进东宫旧邸;她自己合账的时候,把所有线头收在一处,收出来的网心是钟粹宫后殿。现在裴明玉又说东偏殿是淑妃常去的地方。后殿、偏殿——中间隔着什么?
"东偏殿离后殿远吗?"她问。
裴明玉想了想:"东偏殿在东边,后殿在北边,中间隔着一道游廊和一个小花园。要说近,都不近;要说远,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不过——"她顿了一下,"我记得东偏殿北墙上,好像开过一扇小门,通夹墙的。我嫁进去那会儿那门就封死了,用砖砌起来的,我从来没见人开过。"
"封死的?"
"封死的。"裴明玉说,"砌门的砖,颜色跟别的墙不一样。"
又是颜色不一样的砖。
沈酌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天色已经不早了,冷宫这边院子矮,日头落得快。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裴明玉,裴明玉又低头去拨蚂蚁了,像刚才那些话都不是她说的。
"多谢。"沈酌说。
"谢什么。"裴明玉没抬头,"我在这儿数了三年蚂蚁,没人来问我旧事。你问了,我就说。说完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沈酌没再多留。出了冷宫,她没有回账房,顺着宫墙根往钟粹宫方向走了一段,站定了,远远看着东偏殿的方向。日头压着屋顶,殿脊上的瓦泛着暗金的光。那屋窗子关着,门口干干净净,像天天有人扫。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一路都在想那堵砖缝里可能藏着的东西。
回到账房,她把功过簿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钟粹宫东偏殿,淑妃常往。北墙砖缝疑似开口,屋外墙砖颜色不一致。宫女三批无交接。钥匙曾属翠屏,翠屏失踪,名册注"殉葬",实查无此人。
写完,她把笔搁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才说:"零七,今晚我想去趟钟粹宫。"
零七从她领口探出来,光球转了转:"东偏殿?"
"嗯。"她吹了灯,"会审还有几日,账上的线都在钟粹宫里织着。账我合完了,就看墙上那块砖,肯不肯开口了。"
她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靴子换上,靴底是软的,走路没声。又拿了块布,把功过簿裹严实,塞进怀里。零七看着她忙活,问:"要不要我先进去扫一遍?"
"不用。"沈酌说,"先看看门口有没有新脚印。有人常来,地上就该有印子。要是连门口的土都扫得干干净净——更说明有人怕人看见。"
她蹲在黑暗里,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房出去,沿西廊到御花园,折进夹道,夹道尽头就是钟粹宫后墙。巡夜的太监二更从东头过,三更换班,中间空出一炷香的工夫。够她翻一次墙,不够她磨蹭。
"走吧。"她把门推开一条缝,"趁灯还没灭干净。"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她贴着墙根走,身影像一页被风翻过去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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