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账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敲响,敲得很急。
沈酌从桌前抬起头,手里的笔还蘸着墨。外头是御前的小太监,说话带着喘:"女史,陛下传您,即刻。"
"传我做什么?"她搁下笔。
"小的不知道。"小太监低着头,"陛下今儿一早,把宗人府、慎刑司、三法司的人都叫齐了,御书房里坐满了。还有……"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正南门的当值档,和腰牌的存根,也都抬进御书房了。"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
正南门的当值档。腰牌的存根。昨晚她提过的两样东西,皇帝一夜之间,全调出来了。
"走。"她起身,"我去。"
御书房比昨晚热闹得多。宗人府的、慎刑司的、三法司的,乌压压站了一屋子。御案上堆着卷宗,最上头压着昨晚那个油布包。正南门的当值档摊在案头,纸角卷着,上头夹着好几根签子,像被人翻过几遍。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看不出什么脸色。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账房女史来了。昨儿夜里,是她跟朕说的——正南门的档,内廷的腰牌,都是留名字的账。朕今儿一早就调出来对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有大臣回头看沈酌。
"陛下圣明。"她行了个礼,站到一旁。她没急着开口,先往摊开的当值档上扫了一眼——签子夹着的那几处,像是同一个日子。她又看腰牌存根,夹着的,也是那几日。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正南门,冬月二十三前后,当值档记着'无事'。可朕叫人查了腰牌存根——这几日有腰牌出宫,签的是内廷的印。档上无事,腰牌有出。谁跟朕说说,这账平得上吗?"
没人答话。
"平不上。"皇帝自己接了,"朕又叫人调那几日的内廷档,掖庭说'霉蚀',调不出来。好巧不巧,霉蚀的正正是这一本。"
沈酌垂着眼,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皇帝接着道:"朕又验了淑妃的'病逝'档。档上写着太医会诊,可太医署的诊录上,那几日是空的。档是后补的,笔迹跟档房平日的字路不对——一个妃子病逝,太医署没诊过,正南门没出过事,档案库又恰好霉了一本。桩桩件件,都有人替她收拾。收拾得挺干净,就差一点点。"
他点到为止,话头一转:"所以朕今儿请诸位来,是想问一句:这宫里,还有没有第二桩、第三桩,也是这样'收拾'出来的?"
屋子里更静了。
慎刑司主事站出来,赔着小心:"陛下,正南门的事是正南门的事,废太子案是废太子案——那是容妃案那年定的铁案,血书是钦命封存的,物证人证齐全,怎么也牵扯不到……"
"铁案?"皇帝看他,"昨儿在殿上,账房女史说血书的墨是新的,你验了没有?"
主事的额上见了汗:"回陛下,臣……臣验过。血书的墨,确实是……近年的墨。"
"近年的墨,定的容妃案那年的罪。"皇帝说,"你管这叫铁案?"
主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重审。"皇帝吐出两个字,落在地上,"废太子案,重审。三司会同慎刑司,御前会审,就在今儿。账房女史造的那本总账,朕要她当堂再对一遍。"
沈酌的心沉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重审设在御前,比昨儿那次还严。三法司的人分坐两列,宗人府居上首,慎刑司主事站在当中,脸上还挂着汗。萧景衍被人从阶下引上来——还是会审那身素服,没戴冠,腰板挺得笔直。他在殿心站定,行了个礼,没说话。
沈酌站在侧边,看着他。
皇帝把案上那叠卷宗往前推了推:"账房女史,你说这案要重审,审什么?"
"审账。"沈酌说,"陛下,奴婢把废太子案的物件按账房的路数理了一遍。铁证三样:回信、密札、血书。三样东西,三处蹊跷——墨、人、账。奴婢从头说。"
"说。"
"第一处,墨。"她把血书拿起来,"昨儿殿上验过,纸是旧纸,墨是新墨。那七封密札,奴婢连夜也验了——纸做旧,墨是新的,一个路数。奴婢又查了封存的时日——钦命封存,是容妃案那年封的。封了几年,墨还是新的。这说明,要么当年封进去的就不是那年的墨,要么是后来又换过。不管哪样,这封'钦命封存'的血书、这七封'钦命封存'的密札,从封存那天起,就不是当年的东西了。"
"第二处,人。"她翻出名册,"血书上的字,是个练过字的人故意写歪的——起笔收笔的力道藏不住。掖庭名册上,青梧笔迹'方正,可誊文书'。可青梧,腊月廿二就已经'病逝'。人死了,笔还在写。这封血书,不是死人写的,是假死的人写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平:"人为什么假死?因为假死了,就没人查她。一个假死的人,替一个'钦命封存'的案子写字——这笔账,怎么平?"
"第三处,账。也是奴婢最看重的。"她抬起眼,"淑妃的私账,昨儿已经呈上来了。上头记着——废太子,八成。这是她的进度,纸上还写着一句:若要翻案,先断凭据——断的是那包信和历书,断干净了,这案子就再没对质的凭证。可她断到一半,人先被人从宫里带走了。凭据没断成,人也没了。陛下,一个亲手栽赃废太子的人,在自己写的账上留了名字。这名字,是从她旧宫的砖龛里挖出来的,做不了假。"
殿上有人倒抽一口气。
"所以奴婢要说的是:"沈酌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废太子案的三件铁证,是淑妃一个人做出来的局。墨是假墨,人是假死的人,账是亲手留的账。这个局做完了八成,她还来不及做剩下两成,就被人从宫里带走了——带走她的人,连'病逝'的档都是后补的。她做废太子的局,别人做她的局。这宫里,有人替她收拾,还有人收拾她。"
殿上半天没人说话。
慎刑司主事擦了把汗,还想挣扎:"可,可那封回信……那封回信,是从东宫旧邸一个守门太监的铺盖底下搜出来的,信上的笔迹,跟废太子手书对得上!"
"对得上?"沈酌看他,"主事大人,那封'跟废太子手书对得上'的信,是东宫旧邸守门人铺盖底下搜出来的。可李德全的两本私账,货线走夹墙,进的正是东宫旧邸——东西能从夹墙进,信就不能从夹墙进?货能栽进去,信也能栽进去。至于笔迹——信上的字,重,快,拐弯不带圆。这个路数,主事大人昨儿也在殿上听过了,是淑妃批宫务文书的路数。一封信,按淑妃的路数写,从夹墙进东宫旧邸,栽到守门人铺盖底下——字是假的,罪是真的。这一环一环,不是铁案,是做了三年的局。"
主事不说话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的灯花又爆了一声,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重:
"萧景衍。"
萧景衍抬起头。
"容妃案那年的血书,是假的;回信密札,是有人栽赃;你的事,是有人做局。"皇帝看着他,"朕问你,你受不受得住这冤屈?"
"受得住。"萧景衍开口,声音很稳,"陛下明察,臣的冤屈,从今儿起,就不是冤屈了。"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促,像一口气憋了几年,终于吐出来:"好。废太子案,撤。萧景衍,无罪。"
殿上"嗡"地炸开了。有人跪下,有人高呼圣明,有人面面相觑,还有人情急之下碰翻了砚台。慎刑司主事还站在殿心,脸白了,两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传旨。"皇帝抬了抬手,"即日起,复萧景衍储君之位,回东宫。容妃案、废太子案一并撤销,案卷归库,封存待勘。经办伪证者,一体彻查。"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酌从御书房退出来,站在廊下,腿有点发软——不是怕,是这一天绷得太紧,弦一松,人就乏了。零七在她袖口里压着声儿问:"沈姐,成了?"
"成了。"她说,"至少,这一半成了。"
"那另一半呢?"
她没答,手往下按了按,碰上贴身那枚木牌——凉的。
宫道尽头,传来传旨太监拉长的声音,一声一声,往东宫的方向去。她听了一会儿,才说:"另一半,还锁着。等锁开的那天,再算。"
天阴着,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她拢了拢衣领,往账房走,走到拐角,远远望见东宫那边亮了灯——一盏,两盏,连成一线,往正殿的方向去。
她看了一会儿,没走近。
"他回去了。"零七说。
"嗯。"她说,"回去了好。回去,是新账的第一页。"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细碎,一点一点,落在宫道青砖上,一落地就没影,慢慢地,地上铺了淡淡一层白。她推开门,摸黑点上灯,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儿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血书,销;密札,销;回信,销;案卷,归库;储君,复位。一样一样,都对上了。
窗外雪落个不停,压着宫墙,白茫茫一片。
她吹了灯,没有躺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怀里那枚木牌贴着心口,硬邦邦的,硌得人睡不着,像是提醒她:账没算完。
宫里的账,这一页是真平了。她自己的账,还压着一本,没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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