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她没急着去打问那个补字的人。不是不急,是急不来——补字是新墨,新墨就有新墨的来路,墨铺、内务府、各宫的份例,一笔一笔都有账。她先把三本册子从头到尾又顺了两遍,把涂名补“无”的七处描成一张图,连墨色的深浅都标了出来,这才揣着图,出了档案库。
她也查过墨。库里没人认这笔字,那就找落墨的地方:近三年内务府采买的新墨,哪一批进的,分到哪一宫,都有单子。她对着单子对了两日,越对越觉得怪——分出去的新墨不算少,可七处补字那股“透着青光”的亮墨,单子上没有一笔对得上号。对不上的账先记着,跟那个补字的人一样,搁在清单后头,等线索。
查字,先说字。宫里能写字的人,拢共就那么几处:御前的掌笺奏,内务府的案牍先生,各局记流水账的老管事,再就是东宫、寿康宫跟前伺候笔墨的女官。她挨着个儿听了一遍——写字的姿势,拿笔的轻重,七处补字那股“抄公文抄出来的手”,对不上任何一个人。对不上,她也没太失望。做账的人查账,头一遍查不出来是常事;查不出来的账,先搁着,等线索自己浮上来。倒是有一件事,她越查越觉得扎眼:这宫里围着账本转的人不少,可真论起自己写得了一手能看的字的,两只手数得过来。账房有个记账的老先生,收档的、誊抄的、管印的,全是内务府从外头聘进来的男人,一聘三十年;宫女里头,识字的没几个,能写字的,更是凤毛麟角。她想起沈清辞跟她说过的话——淑妃那点子认字的底子,都是请人教的。教一个人认字都费这许多工夫,何况底下那些宫女。
那天下午她查旧档查得晚,翻到一卷掖庭的故档,纸都快烂了,上头的字用的是行楷,跟现在不一样。她凑着光看,看到一行,笔停了下来。故档上记着:本朝初年,掖庭设内记六名,皆以宫女充任,掌各宫档册誊录;宫人迁转、赏罚、用度,皆由内记记档。内记食俸,列在宫中岁预算内。后经两朝,内记渐废,名目裁撤,只留着一个“女史”的空名,挂在内务府的账上,管管文书往来——传到她这儿,成了“账房女史”。她把这行字抄了两遍,抄完,拿笔尖点着“皆以宫女充任”那一句,看了很久。故档没写内记是哪一年裁的,也没写为什么裁。她合上故档,盯着封皮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有些账,是等人都不认得字的时候,才敢涂的。
登基的新帝事多,修案的事,她隔三日去回一趟。这日她带着修案的清单去御书房,回完正事,陛下没让她走,问她:“掖庭那几本册子,查出什么了?”她想了想,没先说补字的人,把那张抄下来的故档递上去:“奴婢想问陛下一句,以前宫里的宫女,是识字的?”
陛下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没答,反问她:“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奴婢不是想起,是查见了。”沈酌说,“奴婢查了大半个月,补字的人还没查出来,倒查出一个别的——眼下这宫里,能整篇抄写文书的宫女,数不出一个来。故档上这六名内记,是打哪儿没的,哪一年裁的,卷上没记。奴婢想把这一条也单列进修案里。”
陛下把故档放下,看了她一眼:“你光说字。字底下那层意思,你不说?”
沈酌想了想,说:“奴婢的工单是修案,修案修的是档册。可档册是人记的,人认得字,档才立得住。宫里要真人人认得字,账就不敢这么涂。”
陛下没接这话,只把故档收进袖里,说:“朕知道了。”
隔了两日,旨意从御前下来,是给寿康宫的。传旨的内侍念得长,一串一串的,沈酌没在跟前,后来听人学舌,捡要紧的听了个大概:沈清辞掌六宫事有功,授内廷女官之首,统管各局司;并颁新制——宫女可识字,内廷设识字房,就安在档案库后头两间空屋里,桌椅是各局凑的,长短不齐,笔墨纸砚记公账;可考女官,一年一考,考识字、考记账、考算盘,考中的补女史,按品食俸;可入朝,女官考选之后入各司任事,俸禄走国库预算,列在岁预算里,不占内帑。
“不占内帑”这四个字,是沈酌递给御前的。那日陛下问:“女官的俸禄,走哪本账?”她说:“走国库。女官的俸记公账,公账硬气,以后谁来查都查得着;内帑是私钱,私钱的事,最容易说不清。”陛下看了她一会儿,手在案沿上敲了敲,没再问。
夜里她正要歇,寿康宫来人,说娘娘请。她披了衣裳过去,沈清辞坐在堂屋里,跟前一碟蜜饯没动,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姑姑,旨意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坐这儿想了一晚上。”沈清辞说,“想着想着,想明白了——你是把我架火上烤呢。”
沈酌在绣墩上坐下:“架火上烤的是陛下的旨意,不是我。”
“可递话的是你。”沈清辞拿指尖拨了拨蜜饯碟子,“识字房、考女官、入朝任事,哪一条不是从你那张图上长出来的?你翻故档翻出个内记来,翻得好,翻得陛下动了心思。”
沈酌没接,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说:“娘娘,我不管那些心思。我只把账摊开——旧档上写过的事,叫旧例;旧例废了,还能不能捡起来,是陛下和娘娘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把账算清楚:识字房一年多少笔墨,几位女史一年多少俸禄,冬夏两季衣裳几身,都列好了。娘娘照着数去要,一文不会多要,也一文不会少要。”
沈清辞笑了一声:“你这叫算清楚?你这是替我把饭做熟,往我碗里一扣——做得好是我该的,做砸了也是我的。”
“饭本来就不是我吃的。”沈酌说,放下茶盏,“娘娘说过的,一个算数的,一个画道的,谁也别糊弄谁。娘娘画道,我算数。”
沈清辞不说话了,把蜜饯碟子推过来:“尝尝。没别人,就你。往后我这寿康宫,怕是天天有人来,说好话的,递梯子的,看热闹的,都有。也就你能坐着把茶喝完。”沈酌拈了一颗蜜饯,没吃,捏在手里。
“姑姑,”沈清辞忽然问,“你说这宫里,真能让宫女去考女官?头一年,能考出几个来?”
“娘娘问我,我得先问娘娘。”沈酌说,“识字房头一年,能教的先生有几个?”
沈清辞想了想:“我算一个。尚衣局张尚衣说,她识得千把个字,能教启蒙。太医院那边有个管方子的老嬷嬷,说认得药名,也能教。掰着指头数,拢共三人。”
“三人,头一年能教出三五十个识字的。”沈酌说,“三五十个里头,能考上女史的,我按故档的例折算,至多七八个。七八个,就是七八个会写字的人。娘娘别嫌少——这会写字的,以前是一个都没有的。”
沈清辞看着那颗蜜饯,看了很久,忽然说:“姑姑,你说得对。会写字的人太少,这账才敢乱涂。淑妃认字那年,抄一卷经,抄了好几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描……后来呢?后来她学会写字,头一件事,是让人把经卷抬去佛堂供起来,骗我说保平安。”
“现在不一样了。”沈酌说,“现在这宫里,马上会有三五十个人会写字,七八个人能记账。再有账要涂,就不是一个人偷偷涂的事了。”
“你倒会往好处想。”沈清辞说,声音低下去,“旨意是下来了,可你等着看,过两天朝堂上就该有人说话了。后宫干政,这四个字,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让他们说。”沈酌说,“这笔俸禄挂在户部的账上,明明白白,谁来查都查得着。账在明处,说什么都白说。”
沈清辞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从寿康宫出来,天已经晚了。沈酌没回房,又拐进档案库,把那三本册子摊开,把七处补“无”又重新比了一遍,比完,在清单“先查补字的人”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补字之人未获,识字者渐多,当续访。她把清单合上,吹了灯。外头宫道上有两个夜巡的宫女走过去,声音压得低,一个说:“听说从明儿起,识字房就开了?”另一个说:“嗯,我跟尚衣局说好了,轮休那天去听听。”夜色里,两个人的脚步走远了。
零七在她领口小声问:“沈姐,你今天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陛下,那个补字的人,可能跟内记裁撤那一年有关?”
她闭着眼:“没查实的事,不往御前递。再说——”她顿了顿,“那一年裁内记,跟这几本册子被涂,隔了那么多年,中间这根线,还没接上。”
零七“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她想:线还没接上。可接线的头,一个一个都在往一处凑——补字的人,识字房,女官,故档。凑齐了,中间那根线自然就露出来了。她没再往下想,把清单压进册子底下。明儿一早,她得早点去识字房,看看头一个进来的人,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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