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她把那页疑账抄清爽了。
一页纸,分两栏。左栏只一行字:内廷杂支,收受无名。右栏是六年的数,从三百排到八百,末了收一笔,合三千三百两。条目底下,她另起一行小字,写明两处:一,印是私印,不是官印;二,收受一栏通年空着。至于挂号簿上那几笔,她没并在这页上,单记在另一处:挂着的旧案,销栏空着,经手单落“御前”两个字。
抄完她搁了笔,把前几年的手账翻出来对。翻到早些年那一行,字是旧的,墨都发了褐:钱走御前,通近臣。底下还有她当年补的两个小字,朱笔,写得重。两处对到一处,她心里那本账也就落了地——库里这一笔连名姓都没有的钱,跟名册上那条断不了的路,走的是同一个门。
入夜,她把手账在案上摊开,零七的光在袖口里缩了缩,问她:“沈姐,这一页要递上去?”
“要递。”
“那是内廷的账。”零七说,“内廷的账递到御前,就是拿人家的旧事去碰人家。”
“账不递上去,就一直是暗账。”她把纸折好,“暗账搁着,年年添一笔,添到哪天,谁也说不清。”
这页纸她在袖里揣了两日,直等到修案的月折子该交的时候,才一并夹进去。
修案是明路。旧档积年,霉的霉、散的散,她以主持修案的名义往折子里添一页疑账,摊在明处,谁也挑不出错来。
御书房里,萧景衍把月折子翻到那页,手停了。
“内廷杂支。”他念了一遍,抬眼看她,“朕的内库?”
“内库岁用的总册。”她说,“这笔名目年年有、年年涨,打先帝朝起就没断过。领钱那一栏空着,谁支的没落名;底下压的那枚印,是私印,不是监里的官印。”
“数目呢?”
“六年,三千三百两。”
他举到窗前再看了一回。手边那盏茶凉了,他也没动。
“名字呢?”
“没有名字。”她说,“一笔一笔,都塞在没人细看的杂项里,一年埋一点。杂项里头,多一笔少一笔,平日没人看。”
“没人看,才藏得住。”他把纸放下,“姑姑,这样的账,你怎么看出来的?”
“册子分两样。”她说,“明账给人看,数都是齐的;暗账不给人看,只有‘收受’那一栏空着——空了六年。旁的名目,领的人、领的数、发的印,样样对得上;就这一笔,数目年年添,别的都空。”
“单剩一格空着,就是没主。”
“是。”她说,“有主儿的钱,记的是人;没主儿的钱,只记数目。”
殿里静了静。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像要从那几行字后头看出个人来。
“还有一样。”她说,“簿子上挂着几笔旧案,最久的一笔挂了三个月,销栏始终空着。经手那一栏,单落两个字:御前。”
“御前。”他把那两个字品了品,“朕遣人去调旧档,会不留名?”
“不会。”她说,“来人不必报名,簿上自然留不下。可陛下若没遣过人,这两个字就是借的——借一个不报名的去处,支一笔没名没姓的钱。”
这话她说得直。萧景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叩完没接话,起身走到架子前,把女官那本章程抽了出来。
“章程怎么走?”
“册子由中书省造,圈由御前画,印由司礼监出。”她说,“前两步都顺,卡在末一步。”
“卡在印上。”他翻了翻,翻到末一条,“司礼监的印。”
“是。”
他把章程摊在案上,取笔蘸墨,在末一条边上画了一个圈。那圈画得歪,收笔还挑了一下。
“圈是朕画的。”他把笔搁下,“印是司礼监的。你拿去,看他们还勘不勘旧例。”
她把章程收起来,袖口里沉了沉。
“奴婢还要两样。”她说。
“讲。”
“内库岁用,这六年,请户部兼核;旧年的簿子,请取副本入档房,往后只挂不销的,逐笔报御前销。”她顿了顿,“再有,奴婢只报账,不报人。账清了,府里那几笔漏账上的手,陛下自己会看。”
萧景衍看了她一眼。这话她没说透,他也没问透,只点了点头。
出了御书房,她先往户部去了一趟。
兼核的咨文递到堂上,老尚书接过咨文,一行没落,看完了——先帝手里起就有的一笔杂支:六年,三千三百两,名字一栏空着。看完他把咨文搁下,问了句:“内库的账,户部向来不碰。”
“往后要碰了。”她说,“不碰,这笔钱就没处认。”
“姑娘,这不是一笔小账。”老尚书摸了摸胡子,“内库的账连着内廷,内廷连着宫墙里头的事。你递上来的这一页,是要我们把眼睛伸进宫墙里去。”
“不是伸眼睛。”她说,“是记账。户部记了账,往后谁再添一笔,添多添少,外头就有人看得见。”
老尚书没接话,把咨文又拿起来对了一遍,才在末尾压了印。压完他说了一句:“你上回那张损益表,老夫核了四日;这一页纸,老夫核了半炷香。不是它简单,是它干净——干净的东西,核得快。”
“干净,是账自己长出来的。”她说。
从户部出来,天光已经斜了。她绕了一段路,去档房找李德全。
李德全正拣黄豆,听她说完来意,把豆子往边上一推,去架上翻。挂了名目的簿子,档房里存着副本,一年一本,摞得齐整。他翻了大半晌,末了直起腰,摇头:“这几笔,档里一笔都没有。”
“一笔都没有?”
“簿上落‘御前’的,副本照着抄;按调档的年月对,档里没人接这活。”他咂了咂嘴,缺的那颗门牙露出来,“姑姑,借名的人,不留手印。”
她点点头,没说话。借一个不记名的去处,这条道她见过——早些年那几笔,也是这么走的。
三日后,章程从司礼监回来了。
送来章程的不是小内侍,是掌印身边一个书办,双手捧着,礼数做得很足。红印压在末页,方方正正,比墨字还重。她拿指头在那方红上按了按,指腹上印下一点浮色。
当晚她去了趟司礼监。值房里还是那炉香、那缕直烟。掌印坐着,见她进来,先看的是她手里那本章程,不是她的脸。
“印用了。”他说。
“奴婢看见了。”她说,“劳掌印。”
“旨意压在案上,不必勘旧例了。”他把杯子转了半圈,“姑姑这一笔,钉的是库里的数。”
“奴婢钉的是账。”
“这一笔,是先帝手上就有的。”掌印说,“先帝手上的账,也有人要来销么?”
“先帝手上的账,今上也认。”她说,“账不认人。”
掌印打量了她一下,没接话。半晌才又开口:“库里的账清了,库外的呢?姑姑这些年,钉住过几个人?”
“账认得下来,人自个儿就站不住了。”她把章程收好,“这一层,掌印比奴婢清楚。”
掌印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很,没再接。值房里那缕烟仍旧直着,一丝不歪。
女官考选这道章程,末一步是又隔两日落定的。
沈清辞来的时候,手里也捧着一本,红印落在末页,跟那一本一个模子。她把两本并在一张案上,看了半晌。
“发下去了。”沈清辞说,“六部各司、各州府,一处一本。各司年内先把手头的差事理顺,明年二月末就开考,头一科的,只派差事,不给功名。”
“先要人的是哪一司?”
“户部先要两个誊抄的。”沈清辞说,“掌印跟前的文书房,这回没吭声。”
“他们不吭声,是因为印已经用过。”她说,“女史进了各司,誊抄、记账,一样一样接上手,他们吭不吭声,就不打紧了。”
“省里那边呢?”
“省里有人磨蹭。”沈清辞说,“造册是省里经手,有个老书办,压着一摞不肯动笔,说女史的名册没造过,不知该按什么格。”
“按官册的格。”她说,“造过官册的,都会造女册。不会的,就换人。”
沈清辞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说的。”
“造册,中书省自己经手。”
“自己经手。”沈清辞说,“册子从省里出,圈是陛下画的,印是司礼监的。三道都过了一遍,这制度,算立住了。”
她嗯了一声,把章程翻到末一条。那一个歪圈,收笔带钩,压在纸上,像是随手勾的。
“姑姑,”沈清辞忽然说,“你那一页疑账,交上去了?”
“交了。”
“司礼监那边,往后会不会记恨你?”
“账摆在明处,记恨不上。”她合上章程,“记恨是暗处的活。”
沈清辞没再问。她起身要走,到门跟前又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案上那两本,才出去。
夜里回账房,她把手账摊开。
“内廷杂支”那一行底下,她添了三笔:六年,合三千三百两,交户部兼核;簿子取副本入档,往后逐笔报销;借名者佚名,无凭。写完停一停,又在末尾添一句小字:女官考选,画圈、用印,颁行。
末那一格,她扫了一眼,仍旧空着。
零七的光从袖口里漫出来一点,停了一会儿,才问:“沈姐,那个掌印,最后服了吗?”
“他没服。”她说,“他担了。”
“担了?”
“旨意要印,他掌着印。”她把笔搁下,“他那点不肯,只好自个儿咽下去。”
零七的光收了收,临了又添一句:“那你心里头那本账,对上了吗?”
她没答。窗外黑着,司礼监那片檐角只剩一个影子。她起身把灯芯剪了剪,屋里亮了些。
“一笔对上了。”她说,“别的还空着。”
灯底下那本手账上,末那一格还是空的。库里没名没姓的钱,这一头钉住了;名册上那条路,那一头一寸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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