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信到账房,是五月中。
送信的不是驿卒。是个女学生,跟着一辆往京里送学田账册的大车来的。信揣在怀里,走了两千里,封皮磨软了角。上头一行字是裴明玉亲笔:账房沈姑姑。底下又补两个字,写得极小:亲启。
车到京里,账册卸去衙门,信转到她手里。那女学生没走,说裴先生吩咐过,要等回信。
信厚。拆开,一张纸,一本册子。
册子是粗线订的,封面上八个字:南三处书院,一岁出入。
信上没有客套。头一行写:三处书院,开起来了。一处挨江,一处在山下,一处靠着州城。先生十一人,学生一百四十六个。女的多,男的有十来,都是乡里送来的。
第二行:账在一本上,你替我看。
第三行起,话头换了。她写这三处是怎么开的。江边那处借的是旧祠堂,梁上还留着没刮净的旧匾;州城那处是两间空铺面,门板早上卸下来,晚上再装回去;山下那处最将就,村里腾出一间堆谷的屋子,四壁糊了纸,风一大,纸就响。
先生一时也凑不齐。头两个月,她一个人顶两处,上午在江边,下午赶到州城,脚底磨出过泡。
官项还没落下来。头一年,进项只有束脩与捐。
往后才是细账,一页一页抄在信里。
她一句一句读下去。
江边那处,先生四人,学生五十一个;山下那处,先生三人,学生三十七个;州城那处,先生四人,学生五十八个。
她先对人数。三处加在一处,一百四十六;先生加在一处,十一。合得上。十一个先生里,女先生占三个。
这一百四十六个,若都照着京里这条路走一遍,往后第二科的名册,就不止七十二个。她想到这里,把这一页也折了个角。
信的最末,裴明玉写了两句闲话。一句是:山里那处冷,学生坐不住,先生裹着棉袄讲课,棉袄是捐的。中间夹着:有个女孩子,走十里路来上学,霜下得最重那几日也来,鞋是草编的,破了用麻绳缠。末一句是:你欠我一盏茶,如今更欠了。
她读到这里,把信纸放下,端起案上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然后翻册子。
账房里这几日清闲。修案的旧档快到了尾上,抄件一日少过一日。她把这大半日都给了这本册子。
册子造得不好看。字是好几个人分着写的,笔迹前后不一,栏却分得清。三处各有一本分册,另加一本总册。总册上头是收,下头是支。
这个数,她核了整一日。
州城那处,收一百四十二,支一百三十八;江边那处,收九十六,支一百零四,短着八两;山下那处,收八十二,支七十八。三处的收加在总册上,是三百二十两;三处的支加在一处,也是三百二十两。
收项底下分名目:束脩二百三十二两,捐八十八两。合起来,三百二十两,一个铜子没差。
支项底下也分了:先生束脩一百六十两,纸册四十两,修屋与炭火八十两,杂用四十两。合起来,还是三百二十两。
有一处,她拿江边那处的分册跟总册对,两下差着六两。查下去,是分册上一笔六两记在束脩项里,她看来看去,是捐。她把这一笔挪回捐项,捐项添六两,束脩项减六两,两栏一进一出,合数没动,两本也就对上了。
江边那处短着的八两,底下有一行小字:由上年余银补。她把上年那一栏翻出来对。上年余十二两,补了八两,角上还落着四两。账是自洽的。
只有一处,她看了半晌。
山下那处,捐项五十四两,里头一笔五两,落款空着。写这一笔的字,跟前头几页不是一个人的手。
她把这一笔圈了,编上号,抄在另纸上。
翻完册子,她坐了半晌。
三处书院,一年三百二十两,抵得平。这个数,比她心里估的省。她先前替京里那处书院核过一回:一处一年,总要一百两上下。如今三处合起来三百二十两,摊到一处,一百零几两。一处一处的省,都省在先生身上。
先生束脩一百六十两,摊到十一个人头上,一个人十四两五钱。
她拿指头在纸上算了算。
十四两五钱。京里一个抄书的小吏,一年也有二十两。
朱笔在案头的笔架上搁着。她取下来,蘸了蘸,在册子末页写了三行字。
头一行:收支平衡,准。
第二行:山下那处,捐项五两一笔,来处写明。
第三行:江边那处,短数由上年余补,下年入账;挪栏一处,注了原委,可。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又压了压,压得边角齐了。
第二日沈清辞来了。
她进门先看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又看末页上那三行朱字。
“省里也收到一份抄本。”她说,“裴明玉一并递的。”
“那就省了我再抄一遍。”
沈清辞把册子合上:“官项这一头,你怎么回她?”
“我想回:明年开春,若能添,一处添一点。”
“折子我来起。”沈清辞说,“添一个数,要有个由头。头一年才开,添得急,往后坐不稳。”
“由头现成。”她说,“十一个先生,一人一年十四两五钱。这个数写进折子里,比什么话都硬。学田那三处的息快到了,搭在一处算,名目就有了。”
沈清辞记下了,又问:“女先生那份束脩,算不算官差?”
“先不算。”
“不算,她们就还是民间的人。”
“先当民间的人。”她说,“算了官差,就得立额;立了额,头一年就有人来争这个额。让她们先教两年,教出学生来,再说额的事。”
沈清辞想了想,没驳。她把册子搁回案上,又提起另一头:上回递条陈的那两省,这几日换了封信来,问的是下一年能不能先把数定下来。
“定不下来。”她说,“头一年才走完,第二年增几个减几个,得看头一年的数。数还没凉透,就先别定。”
沈清辞记下,临走前又说:头一科那七十二个,进各司一个多月了,有几处已经使得顺手。户部那两个誊抄的,老尚书跟前使了这些日子,说字比原先那几个书办还齐整。
“那是好事。”她说。
“好事也得慢慢看。”
走到门口,沈清辞回了一下头:南边的账,你看得比我细。
“细不细不打紧。”她说,“平不平才打紧。”
回信写了半页。
信上说:册子收到了,账是平的,准了;两处小注,照办。又添一句:先生束脩开得薄,明年开春,官项若能添几个,使与学田的息一并拨下来,一处添一点。
她自己清楚,这一句不是她能定的。可她还是写在信上了。写在信上,就得有人接着往下算。
信的最末,她添了一句闲话。
上回那盏茶,记在账上。利息按年算。
写完,她自己看了两遍,才折起来。
那送信的女学生还没走。她把人叫进屋,随手从一摞旧流水里抽出一页,叫她核个数。
女孩子接了,蹲在门槛边,拿指头点着行往后数。数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把两个相邻的数对调了,接着往下数。数完,报上来的跟页脚那个数一分不差。
“练过?”
“在书院算过饭账。”女孩子说,“先生教的,先算支,再算收。”
“这规矩对。”她说。她从案上另取一张白纸,写了三个字递过去:算得准。
女孩子把纸捏在手里,没舍得揣进袖子。
女孩子要走的头一日,站在门边不动。她问:学堂里最缺什么。
女孩子想了想,说:纸。
“那就把这句话也捎回去。”她说,“添纸的钱,走州里的官项;走不通,走学田。一句话递到裴先生跟前,比一封信快。”
女孩子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把这句记上了。又从袖里掏出个小布包,说裴先生叫捎的。布包里是两块干饼,麦子磨的,粗面,上头用筷子压出两个字:别省。
她把饼收下,说了声费心。女孩子才走了。
册子后头还夹着一页名录,都是南边聘去的人,笔迹是裴明玉的。她认出一个名字——头一科考完,追着沈清辞问差事的那个姑娘。名字后头注着四个字:南边聘去。
先一科没取上,南边不问功名,问的是认不认得字、算不算得清账。她先前原想在信里提一句,头一科落了的,南边若不嫌,可以问一声。这一句用不着了——人已经找着地方站着。
凡经她手的账,她都要留一份抄本。这本册子的抄本,她抄到深夜,夹进修案的旧档里。旧档是要入档房的,抄本跟着进去,将来谁要核,翻得着。
册子和回信,她使那个女学生带回去。
晚间,她把手账翻开。
上回记下的,是开考、放榜、六部派差那几笔。她另起一行添上去:五月,南三处书院一岁出入册到。收三百二十两,支三百二十两,准。山下捐项五两,来处待补。
添完,她把笔搁下。
末那一格,她瞥了一眼。还空着。
暗里那点光浮起来,顿了顿,问:南边的账,你也看?
“看。”
“也太宽了。”
“账不分远近。”她说,“南边短八两,是短;名写漏了,也是错。”
那点光停了停,隔了会儿又问:那个裴先生,先前是不是住在冷宫里?
她点了下头。
“她倒自在了。”
“她本来就会写字,会教书。”她说,“先前是没有地方使。”
“那这一路,也是你钉的?”
她没答。
她把那两块饼掰了一角,就着那盏凉茶吃了。饼硬,越嚼越有麦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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