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一单，比宫廷还乱

沈酌把上一份工单点下"已结案"的手指还没收回去，新的就怼到眼前了。

不是飘来的，是砸来的。管理局的工单系统永远这么没礼貌。前一份的绿标还没凉透，下一份红标已经贴着她鼻尖弹开，二十位的编号长得能绕工位半圈。她眯眼扫了一遍，编号是W3-2026-1102-7741-09。少填一位全盘作废，设计这系统的怕不是故意跟人过不去。

她把工牌往上推了推。这块牌子跟着她跑了两个世界，边角都磨毛了，可每一回进新世界还是照样被当成陌生人。善后专员的身份，在角色眼里约等于透明。

她刚把世界二·古代宫廷的烂账收尾，废太子坐了正位，那位狠角色女官也扶上去了。回到管理局才喝了半杯速溶咖啡，手腕上的工牌还热着。质量审核组照例卡了她三小时，说报告里对前任快穿者的评价不够客观。沈酌在心里把那三小时折算成加班费，没好意思念出声。两个世界跑下来，她也算摸清了管理局的脾气。活永远干不完，人手永远不够，领导永远在强调效率。她一个做审计的，硬是被锻炼出了居委会调解员的耐心，虽然她本人坚决不认。

"沈、沈姐。"光球从她肩后探出来，巴掌大的一团暖白，边缘紧张地抖了抖，"世界三的工单，我提前把身份资料备齐了。"

"又少了三页？"

"这次真没有！"零七挺了挺，"我按标准流程走的，身份卡、背景资料、入场掩护全齐。你这次是顾家的特聘审计顾问，合理吧？"

合理。沈酌接过身份卡扫了一眼，眉头当即拧成死结。

背景栏写着，受宗族长老委派，赴顾氏清查祖产，权限等同账房总管。下面还郑重其事附了张族谱，扉页题着"顾氏历代族长考"，从高祖一路排到玄孙，密密麻麻的小字。零七甚至贴心地在"账房总管"旁边画了个小算盘。

"……"她把卡翻过去，确认自己没看错，"零七。"

"在！"

"顾家，是现代上市公司。"

"哦。"光球缩了缩，"可资料库写的是'家族企业'。"

"你打算让我去祠堂开股东会？"她把族谱抖开，"高祖玄孙排得挺整齐，可惜顾家的股东会不认这一套。"

零七小声辩解："模板里'家族企业'的范例就是古代宗族，我照着填的……"

"家族企业不是家族祠堂。"她把卡拍回他身上，"你这脑袋，古代宫廷待久了是不是锈住了？下回再把我备成什么'宗祠长老'，我就申请把你退回第七批实习生。算盘也收起来，上市公司用Excel。"

光球委屈地转了个圈，嘟囔说第七批早没人了，所以他才留到现在。沈酌懒得接话，抬手按了入场键。

光从脚底漫上来那一下，她闻到的不是熏香，是咖啡混着复印机墨粉的味道。睁眼已经站在顾氏集团顶层的玻璃会议室里，落地窗外铺开一整片CBD的天际线。她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工牌，上面印着五个字，特聘审计顾问，沈酌，今日报到。

前台小姑娘扫了她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哪来的推销的"。沈酌把工牌举到她眼前，对方敷衍地点个头，转去接电话了。工牌这东西，到了世界里十回有九回被当摆设，她早习惯了。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往里走，格子间里的人低头敲键盘，没人抬头。和宫廷里人人都认识账房先生不一样，在这儿她是个透明的外来者，反倒顺手。没人拦她，也没人问她来干什么。现代世界的角色对多一个人的容忍度，比宫廷高得多，也冷漠得多。

她闭眼，调出因果审计。

下一秒睁开眼，她骂了句很职业的脏话。

眼前炸开的不是线，是一团乱麻。若说古代宫廷的因果账是明黄绸缎打成了死结，这一团就是Excel表格碎成了渣，还带着满屏的公式报错。金灰黑红紫，五色缠成一窝，好些地方紫线像藤蔓绞着黑线，根根都往同一处拽，那头挂着一个标签，写着少奶奶。

审计表在视野里自动浮出量化数字。顾行舟那一栏跳着命运偏移度89%，苏锦书那一栏是情感亏空72%，顾老太太那边压着一条秩序债五星，林知意名下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待定。这套审计表是管理局发的，只能看不能改，跟她当年在事务所用的底稿一个德行，只负责把烂账摊开，不负责替你平。沈酌偏偏就吃这一套，数字摆出来，心就定了。

"前任们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我来收拾。"她喃喃，"行吧，加钱就行。"

职业病先一步压过了吐槽。她摸出平板，身份道具里配的，登录顾氏公开财报系统，三秒扫完近三年数据，又顺手调了工商信息。营收曲线漂亮得像精修过的，可经营性现金流对不上，应收账款堆成山，母公司其他应收款科目里藏着一笔接一笔说不清的往来。她心算了一下，那笔钱占净资产快四成，对手方清一色是成立不到半年的空壳，股权还一层套一层地质押出去。她又翻了翻股东名册，那个挂着少奶奶名头的女人，持股比例在两年前一场婚姻存续期间的转让里悄悄涨到了三成。手法不新，可架不住快穿者手里那点金手指，把工商流程走得比真股东还顺。典型的掏空手法。穿成少奶奶的那个快穿者，怕是把这家公司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左手关联交易，右手虚构收入，把实控权从前夫手里摸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有点同情顾行舟。被人算计到这份上，还觉得自己理亏，这世上最狠的账，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在这种满是数字的地方，她比在宫廷里自在。审计师的魂，到底还是认账不认人。

零七飘到她耳边，光球一亮："沈姐，四条主债我标出来了。"

四条粗线在视野里浮起。

顾行舟，前夫。黑线和紫线绞得最紧，人被离了婚，公司也被摸走了控制权，那截紫线是快穿者强行改写的痕迹，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局。命运偏移度89%，人基本是被推着走完了一生。他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经营不善才丢了控制权，天天在办公室对着报表发呆。

苏锦书，被丢在一边的白月光。红黑交错的线，细看全是断裂的承诺，她被设计成第三者，名声烂进了泥里。情感亏空72%，欠她的不是钱，是清白。她已经被网上的骂声逼得快退圈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顾老太太，顾家掌舵人。灰线为主，可被紫线啃掉老大一块，家族叫人搅得四分五裂，账面上还看不出伤口在哪儿。

林知意，快穿者的闺蜜。最细的一根灰线，软绵绵垂着，像个人被抽走主心骨还没倒下。这根线最轻，可沈酌偏在意。被利用还帮着数钱的人，她见得太多了，每一个都笑得比哭难看。

"评级呢？"沈酌问。

零七沉默两秒，声音更小了："工单备注写的是，因果死结前兆。"

她指尖在平板边缘敲了一下。死结前兆，意思是这摊子再拖下去，世界裂缝就要裂开了。

抬眼又看那根最扎眼的紫线。它源头干净利落，不像角色自己长出来的因果，分明是外来的手硬塞进来的，和她在宫廷里见过的那些被消过账的痕迹，一个路数。这条线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舒服，像有人特意把指纹擦掉再下手。她翻了眼工单的附件，那个少奶奶的任务状态栏明明白白标着已完成、已撤离。人走了，债留着，又是一笔等她来收的烂账。

"现代比古代还乱。"她陈述事实。

"啊？"

"古代的乱，好歹讲规矩，谁欠谁一眼看得见。这儿，"她点了点平板上的财报，"账是平的，人是歪的。前任不是来救人的。"

话没说完。平板突然弹窗，方案书提交界面，红字刺眼，要管理局八位领导逐级审批，预计处理周期三个工作日。

沈酌把平板扣在桌上。八位。她上一份方案书走了十一天才批回来，还被打回两次，理由是第三段措辞不够中立。这八位领导，她能在脑子里报出其中六位的名字，剩下两位轮换得太快，工牌照片都还是上一任的。开会从不加人，批字从不痛快。

零七的光球暗了暗："沈姐，这工单不会又出问题吧？"

"出问题的是前任，不是我。"她把平板捞起来，"行吧，加钱就行。"

手却没收，多停了一瞬，拇指无意识蹭过屏幕边角。那条紫线，她总觉得在哪见过。宫廷那一套清账法，到这儿根本平不了。那儿的债看得见，这儿的债藏在报表底下。沈酌忽然有点期待，这单要是做成，得写多厚一本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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