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从小就知道祖宅里有五条规矩。

不是写在纸上贴在大门口的那种规矩，是刻在族人心里的。谁要是忘了、忘了守、或者敢违抗，不用老祖宗显灵，族里人就能把你嚼碎了吐出来。

第一条，入夜戌时，必须关好各屋木门，廊下油灯只许留一盏，其余尽数吹灭。 如今早是电器时代了，可每到戌时一到，公共廊道的电灯准时全部熄灭，只剩正堂廊下一盏老式煤油灯悬在梁上，昏黄微光摇曳不定。谁家要是忘了关，第二天全族都知道。

这条规矩的来历，据说是老祖宗当官那年定的。说是有回逢着年节，府里上下灯火通明彻夜不熄，灯油耗得跟流水似的。老祖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来以后就立了这条规矩——夜间只留一盏灯，够用就行，杜绝铺张。

第二条，西跨院阁楼，亥时之后，任何人不得踏足。 阁楼墙角有一道暗门，万万不可踹开。那扇门从清末就锁着了，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条规矩最邪门。族里老一辈人说，阁楼上有东西守着，亥时一到，那东西就醒了。谁要是那时候去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没了。

第三条，若是在回廊看见穿过你身子的黑影，不要呼喊，不要回头，原地站住，等它离开。 这话听着玄乎，可族里老一辈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早年有个外姓人借住老宅，半夜在回廊上看见一道黑影从自己身子穿了过去。那人吓得大喊大叫还回头去看，结果当晚就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站在床前，盯着他不说话。第二天烧退了，那人却从此见了人就傻笑，逢人便说”老祖宗让我守宅”。

第四条，不要在阁楼的阴影里长久停留，一旦四肢发冷，立刻离开。 这条更邪门，可偏偏有人信。说是有人不信邪，偏要在阁楼阴影里站着，结果站着站着就手脚冰凉，整个人跟冰雕似的，差点没救回来。

第五条，老宅的所有声响，只听，不要应答。 夜里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应。应了，它就当真了。

这条规矩我小时候最不信。有回半夜我听见窗外有人叫我名字，声音跟我妈一模一样。我差点就应了，幸亏被我爸一把捂住嘴。后来才知道是隔壁家的狗在发情。可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夜里应过任何声音。

这五条规矩，刻在祖堂那块发黑的木牌上，代代相传。没人知道是谁立的，也没人敢问。族里老一辈人说，老祖宗在世的时候立的，违者必遭天谴。

我小时候不信这些。我觉得不就是几道老规矩嘛，什么天谴不天谴的，都是吓唬小孩子的。

直到大伯出事那晚，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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