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光靠脑子躲不开

旧馆里的老风扇转得吱呀作响，吹得地垫上的白粉笔灰到处乱飘。

全队实战对抗日，连场馆里那股常年散不出去的汗酸味都变得更浓烈了。

顾长安站进白线内，伸手用力甩了两下发僵的胳膊。昨天晚上那足足三百个负重深蹲的后遗症，此刻正在大腿肌肉纤维里疯狂肆虐，稍微动一下腿肚子就直转筋，两只脚底板像灌了水银一样沉。

站在对面的，是个高二的精瘦老队员，名叫王强。这小子是校队出了名的快攻手，爆发力强，平时连周野都嫌他像块牛皮糖。

孙铁林手里掐着一块秒表，站在场地中央充当临时裁判，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顾长安，语气生硬。

“准备好没？规矩照旧，出线或者倒地就算输！”

“开始！”

哨声刚落地，王强根本没打算跟这个昨天分去搞保洁的替补讲客气。他脚下猛地一垫，整个人像头小猎豹窜了上来，右臂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一记直拳直奔顾长安面门砸过来。

顾长安心眼转得极快。对面肩膀一动，他脑子里瞬间有了明确判断：这一拳角度偏上，硬挡必吃亏，只要往左后方滑步撤开重心，顺势去推他的右侧肋骨，就能借力把他掀出去！

完美的防守反击路线。大脑中枢以最快的速度把指令传达给全身。

结果，脑子和肉体在这一刻爆发了严重的分歧。

顾长安的大腿肌肉当场宣布集体罢工。那根发酸发硬的神经根本支撑不住他做出如此敏捷的横向跨步。左脚连地都没蹬上力气，右脚的膝盖骨先软了下去。

原本潇洒的滑步，硬生生演变成了左脚绊右脚的绝活。

“吧唧！”

一声清脆且响亮的皮肉砸地声回荡在空旷的场馆里。顾长安以一个极度标准的狗吃屎姿势，五体投地趴在地胶上，直接啃了一嘴灰。

外围观战的队员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孙铁林把手里的圆珠笔敲得板子啪啪作响，板着脸就是一顿训斥：“底盘虚得像块冻豆腐！连最基本的马步都站不稳还想玩躲闪，你真以为自己是在拍武打片？”

顾长安心里把这破身体骂了一万遍。脑子大喊着稳赢，肉体却用实力证明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

他没扯借口说场地太滑，也没喊大腿抽筋。他双手撑着粗糙的地砖爬起来，拍干净裤腿上的白灰，一声不吭退回原位。

“再来！”顾长安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腕。

王强见他这副狼狈样，胆子彻底大了起来。第二次对阵，他直接抛弃了试探，大步逼近，一记势大力沉的推掌直奔顾长安左边腰侧。

顾长安盯着那只巴掌。这招的切口他门清，昨天跟赵猛对练时挨过，怎么卸力早就刻在脑壳里了。他强行拧动腰胯，准备像泥鳅一样转半圈把力量卸走。

可扭腰的瞬间，体力耗尽的劣势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大腿根部僵直得像块厚木板，这动作整整慢了半秒钟。

就是这致命的半秒。

王强的巴掌带着结实的蛮力，结结实实推在顾长安的肩膀上。

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过来。顾长安重心全失，两条腿根本刹不住闸，整个人像个漏风的破麻袋，被连推带撞逼退四大步。脚跟绊在白线上，后背重重撞在场外的立柱护垫上，一屁股坐翻在地。

输得干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捞着。

肩膀被震得发麻，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顾长安坐在地垫上，手捂着肩膀。动作死死顿在那儿，像个卡了壳的老旧发条玩具。

这回他没有马上爬起来。他不敢抬起头往场边看，不敢去看姜晚照的表情。

原本以为有了昨天硬撼周野的战绩，自己多少能算个勉强合格的斗士。结果现实拿着粗砂纸，几下就把他这层名为“预判”的骄傲油漆刮得一干二净。

在老辣的对抗面前，他的底子比纸还要薄。

顾长安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弯着酸痛的老腰，默默去捡滚落在角落的脏护具，转身走出场地。

走到场边的休息区，顾长安做好了迎接一顿狂风暴雨的准备。

但姜晚照压根没开口骂人。

她今天套着一件极度修身的无袖黑背心，大马金刀坐在长条凳上，两条长腿霸气地往前伸着。

见顾长安像个败兵之将凑过来交护具，她没说话，而是从腰包里抽出一张被手汗浸皱了的草稿纸，随手甩在顾长安怀里。

顾长安拿起来一看。纸面上记着几个刺眼的时间节点，后面跟着他刚才短暂交手中的心率起伏情况。

“想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了吗？”姜晚照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声音不大。

顾长安垂着眼皮，老老实实认账：“腿肚子使不上劲，肉体跟不上指令。”

“还算带了脑子出门。”姜晚照语气平平，陈述着一个残酷的客观事实，“你这脑瓜子转得确实比一般人快。但这有什么用？你这副身体就像一辆漏油的破旧三轮车，就算我大发慈悲给你装上全套跑车发动机和赛用导航，你拿去飙车试试？”

“你想玩飘移，破轮胎当场就能飞出去。”

姜晚照的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扎进顾长安的骨缝里。

科学数据敲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顾长安彻底醒悟过来，外挂或者敏锐的直觉，只能是一本自带标准答案的错题集。但如果他没长出能握住笔的肌肉，连改错题的资格都没有。

放学后，走廊里的学生跑得差不多了。

顾长安背着书包，手扶着楼梯扶手，每往下迈一层台阶，腿就抖一下，走得艰难。

后头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塑料鞋底跑动声。

宋小满抱着她那个蓝皮夹子追了上来，脑门上挂着几颗小汗珠，拦在顾长安前面。

小姑娘喘着粗气，急不可耐地把一张刚撕下来的笔记页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顾长安！今天那场绝对是意外，你看，我把你对手的出拳频率全整理出来了。那个王强每次发力前，左腰的肌肉会提前收缩一瞬间，只要下次你……”

宋小满想用手里的这组数据帮他找回丢掉的自信心。如果是昨天，顾长安一定会接过去奉为圣旨。

但这会儿，顾长安没有伸手拿那张轻飘飘的纸。

他伸出两根手指，抵在宋小满的手腕上，把那张纸慢慢推回蓝皮夹子里，然后动手把夹子合拢按死。

宋小满愣在原地，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疑惑和不解。

“不用记了，班长。”顾长安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倔到底的硬气。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单薄得咯人手的胸膛，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现在这副一推就倒的排骨架子，就算把人家的招式拆解到骨髓里，真上了场照样是沙袋一个。肉体凡胎扛不住机器的数据运算，差了力量，知道弱点也钻不进去。”

顾长安跨下两级台阶，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得先把这身肉练瓷实了。”

傍晚的余光把破旧的器材间拉出一道斜长的阴影。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

按今天在场上丢人的表现，顾长安自觉地提前过来拿打扫卫生的工具。

他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轴嘎吱一声响，器材间里面却站着个人。

姜晚照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另一只手里，随意地拎着一把毛都快掉光了的旧竹扫帚。那扫帚柄粗糙得像个没刨光的木桩子，年代久远。

“接稳了。”

没有半句废话，姜晚照手腕猛地一抖，那把破竹扫帚在半空中翻了个圈，带着轻微的风声直挺挺朝顾长安砸过来。

顾长安双手条件反射往前一探，牢牢把粗糙的竹柄抱进怀里。

接是接稳了。但这破扫帚柄上留着一根尖锐的倒刺，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他掌心嫩肉里，疼得他肌肉猛地一抽搐。

姜晚照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这是你以后的新搭档，什么时候练出能拿得住它的肉身，什么时候再回去碰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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