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南荒行

清单收齐第三日。

云衍坐在昆仑偏殿里，面前摊了三十七份资源册，阵纹笔搁在砚台边，墨还没干。他翻到最后一份，拇指在册尾按了一下。

"清源山伴生灵铜矿年出三百斤，对得上。方家寒铁矿五百斤，对得上。玄铁门三处矿虚报了一处——我划掉了。总池数够了。昆仑四矿四脉，蜀山两座矿山两条灵脉进总池，蓬莱同。中层宗门报的伴生矿、灵药田、人手全核过。差的就是末梢节点还有两家没报，不碍事，先走。"

玄祁点头，贝壳在指间转了一圈。

昆仑山门前，小队集结。楚临腰间长剑斜挂着，剑穗被山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嘴刚张，陆野一把捂住。

"你别说话。"

"我没——"

"你要说'终于能动了'。"

"……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陆野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回袖里："你每次出远门前都这句。"

云衍阵纹笔别在腰带上，手里捧着一卷南荒边线阵基图，边走边看。沈砚凑过去瞄了一眼，被云衍肩膀一顶退了两步。"别碰。""我就看看——""别碰。"

温玉芥子袋鼓鼓囊囊，左手腕串了五颗不同颜色的丹药，走路叮当响。苏清禾周身月华微笼，覆在娲身上。娲今天穿了件鹅黄小袄，扒着苏清禾的袖子往前看。"姐姐，南荒远吗？""远。""有妖兽吗？""……别乱跑就有。"

江月泠走在最后，神识散开一缕扫过山门前的雾。雾比三天前浓了，她指尖颤了一下，没说。

玄祁走在最前，素衣被山风压着贴在小腿上。镇岳令在袖中没拿出来。

出昆仑，往南荒边线断脊关。赶了两日路，第三日午后到三门峡。

峡谷不宽，两侧崖壁斜着往中间挤，最窄处只容三匹马并行。山道上歪歪斜斜插了几杆旗，旗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三门"二字。崖壁石洞里钻出个胖老头，圆滚滚身子裹灰扑扑的袍子，腰上别着个算盘，珠子缺了三颗。身后跟着十几个歪瓜裂枣，拿棍的抱胳膊的，站得散漫但堵得严实。

胖老头眯眼打量小队，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咔。

"哟，昆仑的人？来守断脊关节点是吧？各位道友，不是我不让过——这峡口是我们三门帮的地界，你们来搞节点占了山头，总得意思意思。上品五十枚，过路费，交了立马放行。"

楚临嗤了一声，嘴又张了，陆野捂第二回。

胖老头算盘又拨一下："名门大派不差这点对吧？给了和气生财，以后节点有啥事我们还能帮衬帮衬。"

温玉从芥子袋里摸出颗丹药攥手里没弹。苏清禾月华拢着娲，娲从袖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玄祁站住了。贝壳转了一圈，停。

"五十枚上品灵石。"

胖老头笑得更开了："对对对——"

镇岳令没出。极境灵力微微一放。不是冲谁，就是站在那，灵力自然散出来。峡谷里的风静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胖老头算盘啪掉地上珠子滚一地，腿软退半步膝盖差点磕石头。身后那帮人拿棍的棍掉了，有两个直接蹲下去脸色煞白。

只有一个人没动。站在人群最后面，十岁出头的小豆丁。瘦得颧骨凸出来，破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一道淤青渗着血。脚底板踩进石板路两寸深。

母石在胸口跳了一下。极境灵力扫过去——弹回来了。像撞上一块铁。

胖老头缓过劲，眼珠一转，伸手一把将小豆丁拽前面推过来："他！他是我们帮里犯了大错的弟子！你们要追究追究他！冲撞道长全是他的错！跟三门帮没关系！"

孩子踉跄磕石头尖上，没吭声，咬着嘴唇站起来，低头攥破袖口，指节发白。

温玉丹药弹到他脚边。楚临剑鞘敲地："老东西拿小孩挡枪？"陆野木牌攥手里咔咔响。娲从苏清禾袖后探出来："姐姐他好小。"

玄祁走过去，蹲下。母石又跳，比刚才重。极境灵力贴过去——经脉淤堵全是苦力暗伤，骨头硬得不正常，十岁胫骨密度像体修锤炼十年。

"你叫什么。"

小豆丁低头看他，声音很小："……磐越。"

玄祁点头。又问："你家在哪。"

磐越不说话。胖老头在后面喊："他没家！野种！山下捡来的苦力，跑了三次抓回来三次！"

玄祁站起来，没看胖老头，对磐越说："跟我走。"

磐越抬头看他，嘴唇抖，眼睛没眨："……去哪。"

"昆仑。"

他低头捡起温玉那颗丹药，攥手心，点头。

楚临一脚踹旁边石头碎石飞溅："滚。再收一文钱腿打断。"胖老头连滚带爬钻洞里。

温玉蹲下来，把磐越的裤腿往上卷了一点，露出膝盖上那道磕破的口子。她从芥子袋里摸出药膏，指腹蘸了一点，轻轻涂上去。磐越腿缩了一下，没躲。

"疼就说。"

磐越摇头。

温玉又涂了一层，拿纱布裹了两圈，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手法跟给娲上药一样轻。

娲从苏清禾身边溜下来，跑到磐越旁边，仰头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他手里："给你。甜的。"

磐越接了，攥手心里，跟那颗丹药放一起。

小队重新上路。磐越步子小，走得急，破鞋踩石板啪嗒啪嗒响。温玉放慢步子等他。娲蹦蹦跳跳跟在旁边。

半日后到断脊关。

峡谷尽头豁然开朗，两侧山脊像被咬断的脊骨戳向天空。风从南荒灌过来带铁锈腥气。灵气稀薄得不正常。云衍阵纹笔悬半空没落下："不对。"沈砚摊阵图，手开始抖。

玄祁抬眼。节点基座石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水——是黑的，黏糊糊从裂纹往外淌。雾浓得三丈外看不见。母石沉闷一跳，像心跳被人攥了一把。极境灵力探进雾里，凉得发麻。

"安营。云衍查阵基。楚临陆野巡边。其他人守营地。"

他低头看磐越，极境灵力又扫了一层。胫骨密度、指骨硬度、脚底板踩石板的力道——天生扛压的料，体修的好胚子。

他抬眼看陆野。

"陆野。"

陆野木牌停了："嗯？"

"这小子以后先跟着你。"

陆野上下打量磐越一眼，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体修胚子？"

"骨骼密度是常人三倍，经脉淤堵但底子没毁。你教他怎么用身体。"

陆野咂了下嘴，蹲下来平视磐越。磐越攥着糖和丹药看他，没退。陆野伸手捏了一下他小臂，捏完点头。

"行。跟我吧，小子。"

磐越没说话，往陆野那边挪了小半步。

楚临剑鞘敲地："这雾不对劲。"

玄祁没接。拇指蹭过镇岳令，看浓雾里若隐若现的阵基轮廓。

母石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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