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隐情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妖魔的密度降了下来。不是它们变少了，而是他们换了条路——林安绕开了所有血腥味重的区域，专挑废墟高层走。

苏清月走在队伍中间，一步都没落后。

她没说话，但也没再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走了大概五公里，林安终于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苏小姐。”

“嗯？”她转过头，声音有点哑。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林安放慢脚步，和她并排，“你们苏家不缺人。长老院、护卫队、私兵，随便拎一支出来都比我们强。为什么要在猎人公会发联合任务？还特意挑了一支初阶小队。”

他说得很直白：“我们四个，说实话，连给你们提鞋都不够格。”

苏清月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一层灰。

“因为我不信任族里的人。”她说。

林安停下脚步。

“这句话，”他压低声音，“你不该在外面说。”

“我知道。”苏清月也停下来，看着他，“但我欠你一个解释。”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一点点往外倒。

“赵无极原本是苏家长老院的外姓长老。外姓长老没有血脉继承权，但在族内地位不低，掌管三支护卫队和一处物资库。他叛变之前，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

“你父亲？”

“苏战。”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苏家二房。现任家主年事已高，族内正在筛选下任家主。”

林安立刻明白了。

权力交替的时候，永远是最脏的时候。

“我父亲战功显赫，是下任家主的有力竞争者。”苏清月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加上我天赋尚可，族内的支持率目前高过其他人。赵无极……也是我父亲的支持者。”

“所以他叛变，等于有人在你父亲身边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止一道。”苏清月摇了摇头，“赵无极能接触到长老院的密档、布防图、任务调度。他能叛，就说明有人给了他渠道，给了他底气，也给了他退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父亲一脉内部，可能还藏着更多人。”

林安的后背凉了一下。

“而且——”苏清月咬了咬嘴唇，“赵无极叛逃的那天晚上，偷袭了我父亲。”

“什么？”

“一刀，从左肋进去，差半寸刺穿心脏。”她的指尖微微发抖，“父亲活下来了，但重伤未愈，至今还在闭关疗伤。苏家对外宣称他在闭死关，不许任何人打扰。”

“所以你们谁都不能信。”林安接上了后半句。

“对。”苏清月抬起头，“族医是我父亲的旧部，我不敢信。护卫队里有赵无极带出来的人，我不敢信。连长老院里那些支持我父亲的人，我现在都不敢确定他们是真支持，还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你还往外跑？”

“正因为这样，才必须由我来处理。”她的眼神忽然锋利起来，“赵无极手里有一批东西，是我父亲这些年攒下的底牌清单。他要把那些东西交给别人——那个‘闭合的眼睛’的主人。我必须在他交出去之前截住他。”

“所以你在公会发布了的任务。”

“是的。”苏清月点头，“找一支和苏家毫无关系的小队。陌生人，没背景，没立场，不会被人收买，也不会被人怀疑。”

她看着林安，很认真地说：

“我选你们，是因为你们干净。”

林安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苏家小姐，心思未免也太单纯了些。

这些情报，哪一句是能对外人讲的？家族继承之争、长老叛变、家主重伤、内部有卧底——随便漏出去一条，都够安全区里那些势力嚼上三个月。而她倒好，一路上被他问了两句，就全抖出来了，连家族底牌都顺带提了一嘴。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那儿，作战服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沾着灰和血，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半分防备。

十九岁。白银三星。一剑劈开六吨重的C级妖魔。

然后被人问两句就把家底全说了。

林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十米外，小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张了张嘴，本来是想提醒小姐的——这些话不该说，一句都不该说。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了苏清月看林安的眼神。

那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也不是看合作者的眼神。

那是……小小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词：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小小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跟在苏清月身边三年，见过太多人。谄媚的、畏惧的、算计的、想攀附的。苏清月对所有人都一样——客气、疏离、礼貌得像隔着一层冰。

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会打断小姐的话。会说“你需要”。会在她准备赴死的时候骂她“傻女人，听我的”。而小姐……小姐居然听了。

小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救过命、扛过事、脑子好使、胆子大、还不贪。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将来是要进苏家门的，以小姐的魅力，不信还拿不下他。

接下来的路程，几乎可以用“轻松”来形容。

不是妖魔变弱了，而是这支队伍的配合终于成型了。

林安在前面指挥，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句都短促清晰：“左前方三十米，两只E级，绕行。”“大壮，盾牌放低，别反光。”“莉莉，别用火。”“小敏，左边那栋楼的二楼窗口，有东西在看我们——别抬头，继续走。”

苏清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剑没出鞘。

她一次都没拔剑。

有一次，三只鬣狗从侧翼扑出来，牛大壮吼了一声举起盾牌，张莉的火球已经亮了一半——然后苏清月只是抬起手，五指一握。

三道银光闪过。

三只鬣狗同时倒地，脊椎齐断。

她收手，走路，呼吸都没乱。

牛大壮看得目瞪口呆：“队、队长，苏小姐这也太……”

“太省了。”林安替他说完，“她现在是把力气留着，以防万一。”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

她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

林安莫名其妙。

下午四点二十分，安全区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那堵三十米高的灰色巨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墙顶的探照灯已经开始一轮轮扫过荒原。城门口的检查站排着长队，商队、拾荒者、零散的猎人，全都低着头等着验身。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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