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任丘回来的晚上是红色的

周二早七点，我跟着公司车去任丘。

同行的除了我，还有地方项目负责人和K总那边的人。车上没人谈签约，都在谈路。哪条高速快，离整车厂多远，货车几点限行。招商这行，纸上先画一条线是供应半径，再画一条是物流成本。

任丘那块地很大，风也大。地方接待的人指着远处介绍交通、用工和配套，K总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问到电力保障，对方说“没问题”；问到污水处理，对方还是说“没问题”。

看完地，又看污水处理和员工宿舍。样板间铺着崭新的床单，一股刚装修完的味儿。K总打开窗，问工人从哪儿招、技术人员愿不愿意从北京来。地方负责人说人才政策齐全。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政策齐全，人数不详。

中午接待饭摆了十几个菜。K总不喝酒，地方的人围着我敬。我下午还要记东西，只抿了两口。招商饭局最容易让人以为项目已经成了一半，因为菜是真的，酒是真的，只有投资还没影。

做项目的人最怕听“没问题”。多半不是没有问题，是问题还没轮到他问。

K总临上车前说：“位置可以。我们需要一份更具体的方案。”

“具体到什么程度？”

“成本、交通、用工，还有你们能承诺什么。”

第一次现场考察到这儿就结束。没有掌声，没有握手照，只有几个回去要填满的空格。

返京路上堵了一段。我打开手机，白露发来一句：“你到哪儿了？”

“快进北京了。”

“还见吗？”

这一天我走了一万多步，衬衫后背全是汗，脑子里塞着成本、交通、用工和承诺。正常人该说改天。

我回：“见。”

晚上约在朝阳大悦城附近一家西餐厅。白露已经到了。鸭蛋脸，一米六九，纤瘦，黑色连衣短裙刚盖过屁股，两条长腿又白又直，从大腿到小腿的直径变化不大，脚上真是一双平底鞋。

我坐下第一句：“你还真穿平底的。”

“不然呢？我穿高跟，你跟我说话还得仰头，多累。”

这姑娘会照顾男人的自尊，还让男人知道她正在照顾。手法不算隐蔽，但有效。不过说回来，我其实是喜欢女生比我高的，因为不仅看着顺眼，互动起来玩法也比较多。

她学美术，做过平面设计，最近又学服装。说话快，东北口音不重，笑起来眼神有点黏。我上午面对K总，生怕话说多；晚上面对她，生怕话说少。

她问任丘有什么。我说地。“你跑那么远就看地？”

“一块挺贵的地。”

“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别人想不想买还不知道。”

她笑：“跟相亲一样呗。”

“相亲比这个快。地不满意还能换条件，人不满意一般直接换人。”

她抬眼看我：“那你今晚满意吗？”

这问题来得太快。我说：“目前看，具备继续接触价值。”

她拿纸巾砸我。饭桌上的距离一下就近了。

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出来九点，我们沿辅路往她住处走。有一段路灯坏了，前面黑漆漆的。她的手先碰到我的手背，又搭了上来。

我扭头看她。她没松。

我亲过去。只亲了几秒，她往后退半步，像有点不好意思，又没真躲。走到楼下，她抱住我，我的手落在她腰上，顺着又往下一点。

她贴在我耳边：“今天先这样，改天见。”

我打车回枣营北里。到家快十一点，鞋没脱就给她发：“到了。”

聊了几句，她忽然发来：“其实我今天例假来了。要不刚才真想让你上来。”

我回：“那确实不巧。”

放下手机不到两分钟，又亮了。

“要不你现在过来？不做别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遍。第二天早上还要把任丘考察纪要交给马总，电脑就在桌上，四个空格一个没填。

一个空窗了一阵的单身男人，这种时候还能先想起项目，已经算对公司忠诚。我叫了辆车。

司机一路跟我讲他夜里接过什么女客人，夜场，中国的、俄罗斯的、乌克兰的，故事越讲越不适合开发票。我半信半疑地听，心思早到了白露楼上。

她室友出差，屋里只有她。门一开，她还是那条短裙，头发散了。她说今天不能做，我说知道。

进了卧室，她兑现了消息里没写完的那部分。那一晚我没碰她下面，怕沾血，手老老实实在她身上其它区域游走，剩下的由她完成。她抬头时，头发从脸侧垂下来，东北姑娘那股直接劲儿，到了床边比在饭桌上更直接。

结束以后她去漱口，回来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随便？”

“我要觉得你随便，现在还专程打车来批评你？”

她笑着推我一下。我们并排躺着，谁也没问这算第几次见面该有的进度。凌晨四点多，她睡着了，腿搭在我身上。我没睡踏实，脑子一半是她，一半是任丘那几个没填的数字。

天快亮我才走。

出租车往枣营北里开，手机同时进来两条消息。一条白露：“到家说一声。”一条K总助理的邮件：“请根据今天考察情况，补充一版具体方案。”

我先回白露：“快到了。”

再把邮件转给马总。他七点多回：“上午碰一下。”

回家洗澡，换衬衫，拿电脑。电梯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黑眼圈，忽然想起白露昨晚穿平底鞋，是怕我显矮。她照顾了我的面子，我却连今天几点能再找她都不知道。

九点，我坐进会议室。马总把任丘照片摊在桌上：“客户要具体方案，你这周先出第一版。”

他问我昨晚几点回的。我说刚回来不久。

“任丘回来这么晚？”

“中间又跑了一趟。”

马总看了我两秒，没追问。成年人对下属最大的尊重，就是看见黑眼圈也不问它属于工作还是生活。

我把本子翻开，昨天下午站着记的字歪得厉害。土地旁边画着问号，用工下面划了两道，最后一页还沾着任丘的土。马总让我下午把纪要发出来，先别写结论。

“客户不是说位置可以吗？”

“位置可以不是决定来。你少替客户下结论。”

这句我记下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白露问：“什么时候再见？”

会议桌上四个空格，手机里一个问题。都等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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