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没签的字，放车里的CD

“想跟你认真谈一次。抛开需求不谈，就谈咱们俩到底往哪儿走。”

我回：“周末见。”

字打得挺痛快，像我真知道往哪儿走。

那天晚上，我还在改年度复盘的两套材料。电脑里复制出两个文件，一个叫“签约推进版”，一个叫“持续跟踪版”。前二十八页一模一样，只有最后一页不同：一份写“争取签署”，另一份写“保留线索”。客户没给时间，公司要我先替未来准备两个结局。曾妍倒只要一个回答。

我把见面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六点。她回：“好。”没有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第二天，公司开年度项目复盘会。投影上一张项目清单，绿、黄、红三种颜色。DC-2014-001排在中间，状态写着“框架协议待签”。

“待签”是我填的。

马总看着屏幕：“客户同意签了吗？”

“没有拒绝。”

“我问同意了吗？”

“还没有明确时间。”

他点了下鼠标，框架协议讨论稿出现在屏幕上，投资规模、土地条件、能耗指标，三个地方还带着括号。公司做了一年，材料从十页变成几十页，会议从内部开到外方，空格还是空格，只是字体统一了。

马总让我按准备好的两套口径说。第一套继续推进：客户来过北京，地也看过，没明确退出。第二套降低级别：总部没有投资时间，关键条件也没法互相锁定，再追下去还得继续花人、花时间。

“你建议哪个？”

“继续跟。”

“理由？”

“客户还在回邮件，框架稿也收了。现在停，前面的都白干。”

“前面白干，不是后面继续干的理由。”

我没话了。

这句话后来我记了很多年。股票跌掉一半，不能因为舍不得就再买一半；一段关系明明不对劲，也不能仗着睡过几次接着往下混。道理我在会议室里听懂了，出了门经常忘。

负责地方项目的人替我说了句：“客户还没关门，可以保留，但别再报签约时间。”财务也同意往下调资源。马总最后拍板，把项目从“框架协议待签”改成“继续跟踪”。

“下个季度再看。”他说，“年审里不算你签约，也不按失败处理。”

没有掌声，也没有处分。马总在表格里改了四个字，轮到下一个项目。

我抱着电脑出来，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八万没白赔，新公司没因为一个没签下来的项目把我退回去。再一想，这口气松得也够便宜：项目原地趴着，我还庆幸自己没跟着趴下。

散会我点开大学哥们的微信。最后那句“先把工作干稳”还在。八万早交给旧公司，借他的四万后来怎么还、还到哪一步，我现在记不准，只记得那阵子他一直没催。越不催，越重。

周末，我去见曾妍。

小餐馆在她家附近，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品照片。屋里暖气足，酱油和炸蒜的味儿混在一起。曾妍先到，桌上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她眉头还皱着。

“等很久了？”

“没多久。”

她没绕。

“孟响，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合得来，能过日子的呗。”

“怎么才叫合得来？”

“有话聊，相处轻松。”

“那咱俩呢？”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凉了，还有点涩。

“见了这么几次，话也能聊，该发生的也发生了。你觉得咱俩能不能认真往下试试？我就想知道，你现在有没有这个心思。”

这话没有毛病。

“你是想让我现在给个结论？”

“我没让你现在结婚。”

“那你想听什么？”

“想继续，就认真继续。还想了解，也可以。要是不想，你就直说。别每次问到以后，都拿玩笑岔过去。”

她把路给我留了三条。我偏要找第四条。

她没问我有几套房，没问一年挣多少，更没让我买鞋。她问的只是我愿不愿意。四个字，愿不愿意。

可我刚从年度复盘会里出来没几天，项目表、框架协议、签约时间还在脑子里转。她读过好学校，学法律，家里在北京安稳，工作比我体面，人生一格一格填得清楚。我这边赔出去八万，还背着借四万留下的人情，手上唯一像样的项目刚从“待签”改成“继续跟踪”。

她明明只问感情，我却觉得自己被放上了秤。

我笑了一下：“咱俩这才见几回，就进人事面了？”

她没笑：“我没面试你。”

“那你问这么细干吗？”

“因为我不是来找个人吃饭、看电影、上床，然后谁都不提下一步。”

这句扎得准。白露走的时候我没问，唐薇冷下去我也没问，现在终于有人肯问，我第一反应还是躲。

躲也得躲得像个男人。不能说我怕你比我强，不能说我现在心里没底，更不能说我一听“认真”就像听见人事通知。理由得高级一点，最好没法核实。

我选了气场。

“咱俩气场不太搭。”我说，“两个摩羯座凑一块儿，什么都要想明白，一顿饭也能吃成待办事项。你累，我也累。”

“所以呢？”

“我觉得别往下走了。”

桌边安静了几秒。旁边一桌的小孩把勺子摔在地上，咣当一声，他妈弯腰去捡。

曾妍低头看了看那杯凉茶，又抬头看我。她脸上先是吃惊，随后那点吃惊也没了。

“行。”她说。

一个字。

她没问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也没说再试试。她把包背上，站起来。

“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她点了下头，推门出去。门口的塑料帘子被她掀起来，又落下。凉风灌进来，桌上的纸巾动了两下。

我一个人把剩下的菜吃完，结了账。她那碗米饭只动了两口，我没碰。服务员过来收碗：“人还回来吗？”

“不回了。”

回到车里，那张w-inds.的CD还在储物格。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第一次见面带给我的东西，我到最后也没想起来还。

过了几天，我在公司项目表里看见DC-2014-001，状态已经变成“继续跟踪”。

项目那边没签字，马总说再跟一阵。

我和曾妍也没签字，我说别见了。

曾妍没再找我。

那张碟倒比她耐心，在车里一直放到车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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