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下楼的路

“林砚，人质确认安全，楼外我让佯攻转强攻了。”灰狼的声音插进耳麦，炮火背景音里，他的语速依旧稳，“当地部队从正门压进来，给你们造动静、吸火力。听着，游隼不恋战，不追逃兵，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把人给我完整地带下楼，一个都不许少。”

“收到。”林砚扯过一块干净纱布，草草缠住小臂上的咬伤，“撤人质，走消防楼梯，贴墙走，一层一个人盯着拐角。法尔汉，你在最前面，用阿语告诉他们，低头、扶墙、跟着前面的人，别乱跑。”

“明白，明白！”法尔汉的声音抖着，却没掉链子，他连说带比划，把惊魂未定的人质一个个从地上扶起来，排成一列，“都跟我走，看着我的后背，对，就这样，**保佑你们，也保佑我今天的工钱……”

铁锤和两名尖兵一前一后护住队伍，雷管断后，枪口死死咬住楼梯井上方的黑暗。林砚走在队伍中段，一只手扶着身边那个断腿的欧洲人，一只手始终没离开枪。

七楼拐角，出事了。

两个原本守在这一层的武装分子，显然是听见了楼上的爆炸和楼下压进来的强攻，知道大势已去，想趁乱从消防楼梯逃。他们刚转过拐角，迎面撞上黑压压的人质队伍和黑洞洞的枪口。

跑在前面的那个反应快，举枪就要抬——

“砰。”

铁锤的枪先响了，那人一头栽下楼梯。

后面那个，看着顶多十八九岁，还是个孩子。他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台阶上，人顺着墙根瘫软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浑身抖得像筛糠，裆下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同一句话，法尔汉翻译过来，是“我只是看门的，我没杀过人，我三天前才被他们抓来的……”

林砚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亡命徒的狠，只有被卷进机器里、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的纯粹恐惧。他挥了挥手，让尖兵把人拖下去看管，没有补那一枪。

“外围的，都是这种。”铁锤收了枪，声音低沉，“抓来的，雇来的，几块钱、一顿饭就替人挡子弹的。真正懂电台、懂诡雷、懂怎么把人绑成炸弹的那几个，你看见了，要么早有预案不慌不忙，要么干脆被派来死在楼上。”

“零件。”林砚说。

“什么？”

“就像一台机器上的零件，随时能更换、能丢的。”林砚的目光掠过那个被押走的年轻背影，“核心的部件，从来不会放在七楼看门。”

他示意尖兵把那孩子押回来，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不那么吓人。

“我不杀你。”他用阿语说，“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就能活。这栋楼里，像你这样看门的有多少？”

孩子哆嗦着，话说得颠三倒四，法尔汉在旁边飞快地翻译：楼里大部分“守卫”都是这几天从难民营和街上凑来的，发一支枪、几张钞票，被告知只要看着门就行。真正发号施令的，是十几个不说本地话、也从不摘面罩的“外人”。

“那些外人呢？”

“昨天……昨天夜里走了几个。”孩子茫然地回想，“开着没有标志的车，往沙漠那边去了。留下的人说，今天傍晚之后，会有人来接剩下的人。”

林砚和铁锤对视了一眼。

傍晚之后。六点直播之后。

他没有再问。一个把本地炮灰留在楼里送死、核心人员却提前一夜往沙漠撤的组织，图的从来不是守住这栋楼，也不是那几个在押的同伙。这栋楼、这些人质、这场直播，都是注定要被丢弃的东西。

队伍一层层往下挪。楼道口，几个没被清走的记者举着机器想往前冲，被当地部队拦在警戒线外。林砚下意识侧过身，用身体和头盔挡住人质的脸，也挡住自己的脸。

没有番号，没有国旗，没有姓名——这些人被救出去的画面可以传遍世界，救人的人却不能在镜头里留下一张清晰的脸。

王工被一个尖兵搀着，走到林砚身边时，这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停下脚步，不顾手上还被扎带勒出的血痕，郑重地伸出手，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同志，谢谢你。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替我们三个人，谢谢你。回去替我跟家里说一声，老王没给国家丢人。”

林砚握住那只粗糙的、发抖的手。

他有一瞬间想说点什么，想报出那个在心里滚了无数遍的答案，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应该的，下楼吧。”

担架上的阿米尔被抬着经过，他脸色惨白，裤腿被血浸透，却还强撑着咧嘴，冲林砚喊：“林组长！我、我以后是不是也能算个英雄了？”

“你不听命令，抢着踹门，回头我还得处分你。”林砚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下来，“但你命大，是条汉子。”

阿米尔嘿嘿笑了两声，疼得直抽气，被抬了下去。

撤到楼外、人质被分批送上没有标识的车辆时，灰狼靠在一辆车旁清点战果，那根烟依旧没点。

“十二名人质，全部活着，三个受伤，没有生命危险。”他一项项报，“俘虏两人——八楼那个现场指挥，还有卫生间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炸弹手，缝合针说能撑到基地。击毙四人，七楼抓了个吓破胆的孩子。我方一人重伤，是当当地武装阿米尔，没伤到要害。”

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在他满身的灰、血、咬痕上停了停。

“好。”灰狼的声音听不出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太累了，胸口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就在这时，耳麦里夜莺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林砚……车先别上。”她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声，语气变得迟疑而紧绷，“炸弹手被抬出来的时候，缝合针从他炸碎的衣服里抖出来一个电子元件，掉在担架上。那东西没被引爆毁掉，指示灯还在闪——它一直在向外发信号。”

林砚的动作停住了。

“我破解了它一层协议，是个信号发送单元。”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不敢确认，“这不是自杀背心该用的东西。黑市上的背心，引爆器都是民用遥控件，便宜，一次性做完就扔。可这一块是正经军用通讯模块，带自适应跳频。一个绑着炸弹来送死的人，身上不该揣着这种东西。林砚，爆炸的那间卫生间，你得让人再回去一趟，在碎砖里找找另一半，军用模块多是成对的，一块负责发，另一块负责存握手协议和跳频表。我怕我们漏掉了最不该漏的东西。”

林砚沉默了两秒，“我去！”

军用模块、成对、另一半，这些词一个一个沉进他心里，他没在频道里应声，只是转身，重新走向那栋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的公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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