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山雨

终端亮起来的时候，餐桌上那杯谁也没喝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灰狼只看了一眼，脸上那点被地中海阳光晒出来的松弛就没了。

他把屏幕转向众人，没有说话。

是JSOG值班频道发来的加密简报，标题只有一行：卡达米亚局势，关注级别上调至最高，所有在地及邻近小队即刻结束休整，进入待命。

屋里刚刚还在斗嘴的几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蜂鸟把手里逗猫的小鱼干放下了，铁锤单手把拆开的枪重新合拢，夜莺抓起自己的终端，手指飞快地调出几个新闻源和情报频道。

屏幕上的阿勒扎，和几天前又不一样了。

新闻画面是手机和电视台信号拼起来的，断断续续。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人群比前一天多了十倍，烧轮胎的黑烟一根接一根升起来，把半边天染成脏黄色。几辆蒙着铁皮的武装皮卡停在街口，车上架着枪，站着头裹同色布条的武装人员，没有人再朝天鸣枪示警——他们把枪口平平地对着人群。

一家国有银行门口排起了挤兑的长队，铁栅栏却提前落了下来，人群在栅栏外推搡、哭喊。机场方向的直播画面里，候机大厅挤满了拖行李箱的人，电子屏上大半航班显示取消，剩下的几个目的地，票价被炒到了原价的十几倍。

几个邻国的边境口岸排起几十公里的车队，有人在直播里说已经堵了两天两夜；一家国际通讯社的记者站在酒店阳台上，背景是零星枪响，她用很快的语速说，三家公立医院的医生正在社交平台上求援，重伤员躺满了走廊，麻醉药和血库只够撑四十八小时。

网络也开始不对劲，时断时续，每次恢复，最先消失的都是几家独立媒体的账号。

蜂鸟把几个画面并排调出来，越看越心惊：“这才几天……前几天看，还只是游行。”

“游行是给人看的。”林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边，“真正动手的人，从不在镜头里。”

“他们在抢机场。”林砚盯着屏幕，忽然开口。

屋里人都看向他。他把终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调出一张自己手绘的简易城市图，手指在几个点上依次点过去。

“你们看顺序。前天，是城郊几座兵营‘换岗’，官媒说是例行调动，可调动的方向是朝着首都合围的；昨天，是电视台和广播电台被一支‘临时维持秩序’的部队接管，主播换了人；今天一早，先是银行挤兑、边境口岸宣布‘军事管制、暂停通行’，现在是机场。”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电视台是嘴，银行是钱，边境是门，机场是路。一个城市里最要紧的四样东西，三天之内，按这个顺序被同一拨人攥到手里。这不是骚乱，也不是哗变。”

他抬起头。

“这是政变的开场。我在某国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套，连换岗的时间都挑在星期五礼拜之后。等他们把机场和港口彻底看死，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城里那点还听总统的兵，就成了瓮里的鳖。”

蜂鸟挠了挠头：“林哥，照你这么说，城里那些平民，还有咱们的人，会有撤侨吗？”

“会。”林砚说，“但撤侨是有顺序的。先撤使馆和家属，再撤本国公民，然后是合同人员，最后才轮得到别人。等你在新闻里看见军舰靠港，前面这些人早就在名单上排好了队。怕就怕，名单还没排完，路先断了。”

铁锤一直没吭声，这时闷声问：“会不会打到咱头上？JSOG那点人，真卷进去——”

“我们这种公司，法律上不存在。”林砚看了他一眼，“真打起来，没有军舰会为一块不存在的牌子冒险。能把我们捞出去的，只有我们自己。所以这几天谁也别想着看热闹，车、油、证件、急救包，得活着才有命等别人来接。”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夜莺低声补了一句，她在监听几个当地无线电公共频道：“过去六个小时，军方内部网的呼号乱了，有两个番号同时在用电台‘辟谣’，说自己才是合法指挥。还有人在反复播一段录音，让部队‘不要向人民开枪、原地待命’。”

“心理战。”林砚说，“让还在犹豫的部队自己放下枪。天亮之前，城里就会断电。断了电、断了网，官方发不出声音，普通人只能听见街上的枪，到那时候，谁占着街口，谁就是政府。”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蜂鸟刷新了一下航班追踪页面，那几个仅剩的离港航班，状态在几秒钟内接连跳成了取消。

灰狼一直靠在窗边听着，没插话。

他那张脸被外面的天光勾出很深的纹路，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直到林砚说完，他才走回桌边，把那支始终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JSOG在阿勒扎有个安全屋，城郊一个前进点，还有合同、设备和十几个雇员。”他说，声音很沉，“真打起来，这些人和东西，公司是不会丢下不管的——丢下一次，往后没人再敢给它卖命。撤是一定要撤的。我在等正式命令。”

命令没到，灰狼让所有人先准备起来。

他让蜂鸟把阿勒扎城区的离线地图全部下载，标好每一处水源、医院和开阔地；让夜莺列出所有能用的频率和备用卫星链路；让缝合针按“最坏要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撑三天”来清点药品；又叫来法尔汉，让他把城郊前进点到机场、港口的每一条小路，连同哪个卡口是谁的人、哪个头目爱钱、哪个头目是死硬派，一条条写下来。

法尔汉写得手直哆嗦，嘴里念念有词：“要变天了，真要变天了……”

林砚没接话。

他站在窗边，望着海平线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他打过太多这种仗，知道所有看似突然的崩塌其实都有迹可循，而此刻的每一个征兆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终端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群发的简报。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道单独加密、绕过了值班参谋、直接标注“灰狼亲启”的通讯，发件权限高得惊人——里德上校办公室。

屋里安静下来。

灰狼戴上耳机，听完了那段不长的语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他摘下耳机，没有立刻转述，而是抬起眼，越过众人，落在了林砚身上。

那一眼很短，意味却很长。

“上级让我们从陆路前往阿勒扎协助撤侨，不过…”灰狼终于开口，一字一句，“总部追加了一件事。撤离启动的时候，让我们顺路，从城里接一个人出来。”

“什么人，还要总部亲自点名、让我们‘顺路’接？”林砚问。

灰狼看着他，停顿了两秒，才说出那个代号。

“一个M国CAA在册的线人。”他说，“管账的。代号——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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