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不对劲的任务

任务简报是当天下午在白房子二楼那间拉着窗帘的小屋里开的，到场的只有核心几个人。

灰狼把一幅阿勒扎城区地图钉在墙上，红黑两色马克笔在上面标着安全屋、前进点、使馆区、机场和港口，一条用绿线描出来的路线，从城郊的JSOG前进点出发，穿过大半个城区，一直连到机场方向。

“这条绿线，是公司提前买通过的撤离通道，行话叫绿色通道。”灰狼的笔尖顺着那条线移动，“沿途几个关键卡口，原本都打点过，有的是收了钱的当地武装，有的是还听调令的政府军检查站。计划是，车队沿绿线把人和设备送到机场，外围由老鱼的运输机待命，能飞就走空中，飞不了就转港口。”

他开始点将，语速不快，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统筹全局、对外联络。林砚，地面车队你指挥，路线、断后、临场决断，都归你。夜莺管通讯和电子，监听各派系电台，盯住我们别被人引进圈套里。蜂鸟，无人机先行，找路、报点，你的眼睛就是全队的眼睛。缝合针随队，急救和伤员。法尔汉——”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本地向导，“翻译、带路、过卡交涉，全靠你这张嘴和这张本地脸。铁锤——”

吊着胳膊的大汉立刻坐直了。

“你的伤，缝合针说能不能动？”

缝合针头也不抬：“骨头没伤，皮肉好了七成。右手能开枪，别让他的左臂再挨一枪就行。”

“听见了。”铁锤瓮声瓮气，咧开嘴，“早憋坏了。”

“车队火力归你。”灰狼说，又转向窗外，那里停着老鱼那架正在做检修的运输机，“老鱼肋骨没好利索，不进城，在外围机场和备用跑道待命，等我们把人送出去，他负责把人拉上天。”

“凭什么他进城我不进。”老鱼的声音从里屋闷闷地传出来，显然一直在偷听，“我跟你们说，就我这身子骨，开飞机比你们走路都稳——”

“躺着。”缝合针和灰狼几乎同时开口。

里屋传来老鱼不甘心的嘟囔：“断两根肋骨而已，当年我断三根还……”

“还开飞机，我们都知道了。”蜂鸟头也不抬地接话，“你这一路把这故事讲了八遍，每讲一遍，导弹还多一枚。”

屋里紧绷的气氛被撬松了一瞬，连林砚嘴角都动了动。

布置完明面的撤离，灰狼的笔尖在老城区一个位置重重一点。那里离绿色通道有段距离，周围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危险记号。

“会计在这儿。”他说，“老城区一栋半废弃的公司安全屋，坐标、接头暗号都在资料里。人是个中年男人，给CAA管过多年的账，前阵子嗅到风声不对，自己躲了起来。总部的意思，撤离车队进城之后，先把他接上，再一并送到机场。他手里有‘对总部有价值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资料没写。”

蜂鸟把一份电子档案投到屏幕上。林砚没有急着看任务流程，而是把会计那几页资料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调出城地图，把会计藏身点、绿色通道、机场和几个已知的失控区域叠在一起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灰狼。”他开口，把屏幕转过来，“这条任务，有几个地方我没看懂。”

屋里静了静。灰狼靠在桌边，示意他说。

“第一，为什么是我们？”林砚的手指点在游隼的队标上，“接高价值线人，讲究的是一张白纸——队伍干净、脸没露过、和目标没有任何牵连。我们呢？沙坑刚折了三个兄弟，队里带着伤；几天前在地中海上，我的脸刚被人拍了个正着，顾问身份彻底废了。这种时候派我们去接一个CAA的在册线人，不合常理。要不是公司没人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点了我们这支队。”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地图上。

“第二，路线不对。会计这个藏身点，贴着老城区，正好是地图上最先失控、派系最杂的区域。要接他，车队就得离开买通过的绿色通道，往红区里扎。可你看，从绿线绕一条支路过去，多走不到二十分钟，路还宽。资料里给的路线，偏偏选了最窄、最绕、最容易被卡死的那条。像是……生怕我们走得太顺。”

夜莺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第三，时间卡得太死。”林砚继续，“接应窗口给的是今晚到凌晨，说是天亮前不接出来他就会死。可窗口的另一头，没有空中支援，没有友军兜底，连绿色通道第一段的接应前哨，资料里都标着‘可能失联、自行判断’。一边说这个人重要到要总部亲自点名，一边又连一支能接应他的预备队都不肯给。重要的人，不是这个保法。”

他抬起头，看着灰狼。

“还有第四点。整份资料，反复说他‘有价值’，可他到底有什么价值、手里是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没写。接一个人，却不让接他的人知道为什么接他。”

屋里沉默了几秒。法尔汉在角落里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插嘴：“林先生，要不……要不这活儿咱推了？回阿勒扎，现在回去，那可是往坟里走啊。我妹妹还在透析，我要是死了，她那钱——”

“钱一分不少你的。”灰狼打断他，又看向林砚，“说完了？”

“说完了。”林砚盯着他，“这条线，处处透着不对劲。我可以去，撤侨救人本来就是该做的事，会计这条命也是命。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到了地面，怎么走、什么时候走、要不要为了一个坐标把全队填进去，得听我的，相机行事。”

灰狼沉默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张老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认同，又像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人，先接出来。”他说，“其他的，等活着回来，再说。”

林砚听出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任何一个疑点，却也知道命令就是命令。他把那几页资料存进终端，没有再争。

当天夜里，全队在邻国前沿完成集结，换乘车辆，法尔汉带路，连夜向卡达米亚边境机动。林砚坐在颠簸的车里，一遍遍刷新着阿勒扎的新闻。

车队距离边境还有几十公里的时候，他手里的屏幕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不是没信号。是所有直播、所有新闻源、所有阿勒扎当地的账号，在同一秒钟齐齐中断，像被一只手集体掐灭。

几秒钟后，备用的卫星频道里，播音员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

阿勒扎全城断电。军队宣布倒戈。总统下落不明。电视台大楼起火。

政变，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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