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一个都不能丢

天亮前最黑的那几个小时，是最难熬的。

绿线全废，车队只能在红区的缝隙里自己找路，绕来绕去，离机场的直线距离没缩短多少，油表的指针却一格格往下掉。

迫击炮没有停，曳光弹把夜空割得支离破碎。车队里有吓破胆的会计，有肩膀中枪、发起低烧的年轻雇员，有两个技术员和几名当地雇员，三辆车塞得满满当当，每一次急刹和绕行，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燃油、弹药和人的耐心。

电台里，灰狼那边的声音也被干扰切割得断断续续。他护送的第一批车队同样不好走，使馆区外围堵满了逃难的人和失控的武装，他反复让林砚“自己判断、尽快向机场收拢”。

而在一片杂音的间隙里，林砚还听到了另一层意思。

“……林砚，听着。”灰狼的声音有一次难得地清晰，却压得极低，“上面刚转来一句话，我原话带给你：若无法完整带出目标，优先保全队伍和已撤出人员，不得因单一目标拖垮整体撤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车厢里很静。

会计听不懂“目标”指的是谁，但他听懂了“无法带出”“优先保全”这几个词在这种语境里意味着什么。

他抱着铁箱，慢慢抬起头，看着林砚的背影。

蜂鸟也急了：“林哥，前面那条能走的路限宽，会计坐的那辆面包车最宽，绕小路它过不去，是真拖速度。要不……要不把他转到咱们车上，把那辆面包车……”

“那辆车不是关键。”林砚盯着前方，声音听不出情绪，“关键是，从现在到机场，还不知道有几个封锁区。带着一个不会开枪、一听见枪响就瘫的人，每一步都比别人慢。”

他说的是事实。可这句话落在会计耳朵里，像是最后一张判决书。

这个吓破了胆的中年男人，反而不哭了。他靠着车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惨笑，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

“我说什么来着……”他喃喃着，“过场……到底是个过场啊……”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去解怀里那个铁箱的搭扣，要把箱子往林砚手里塞，又像是想推开车门自己下去：“你们走吧，别为我一个管账的，把这么多年轻人的命搭进去。我下车，我自己找个地方躲，他们要的是我，我下车了，你们就能走快了……箱子给你们，东西……东西我回头要是还活着，再告诉你们……”

“坐下。”林砚没回头。

会计没听见一样，已经去拉车门的把手，被旁边的蜂鸟死死按住。

“我说坐下！”

林砚一脚踩下了刹车。车队在一截相对安静的废墟边停住。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里看着会计，看着这个被自己人判了死刑、连挣扎都透着一股认命味道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五年前冰河边，他也是这样，被命令先撤，把断后的大刘留在了身后。那一次，他服从了“保全整体”的命令，然后用了五年去后悔。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林砚的声音不高，却让车厢里每个人都安静下来，“任务怎么解释，回去我来写；路线怎么绕，我来找；这趟行动最后算成功还是失败，责任我一个人担。但是让我明知道一个大活人、一个手里攥着真相的人会在这儿等死，还亲手把他推下车——这种事，我不干。”

他盯着会计的眼睛。

“五年前，我接到过一次‘优先保全、按命令撤退’的命令。”他说，“那一次我照做了，留下了那个留下来断后的人。我到今天都能想起他靠在石头上的样子。会计，你不是我的战友，你甚至是个我才认识的、絮絮叨叨的怕死鬼。可你现在在我的车上，在我的车队里，那你就是我要带出去的人。一个都不能丢。听懂了吗？”

会计呆呆地看着他，脸上那种认命的惨笑凝固住了。

他在那些报销单里见过太多敷衍了事的冷漠，以至于当一个人真的、毫无算计地说出“一个都不能丢”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不信。

可林砚的眼睛里没有谎言，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近乎固执的平静，像是这个人曾经在“丢下别人”这件事上，付过某种他再也付不起的代价，从此不肯让它发生第二回。

会计松开了车门把手，慢慢坐回去，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小铁箱抱得更紧了些，又一次，极轻地按了按腰带上那枚黄铜带扣。

这一次，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林砚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个吓破了胆的会计，像是在那一瞬间悄悄下定了某个决心。

“掉头。”林砚重新发动车子，对夜莺说，“绿线和上面给的路都不走了，给我找一条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走的路——往城东，穿那片外国人项目区，那边路宽、建筑结实，真被堵了也有掩体。”

“城东？”夜莺飞快地演算，“那边有几个外国工地和仓库，离机场绕远了至少十公里，而且资料上标着‘情况不明’……”

“正因为情况不明，盯梢的才不会想到我们往那儿钻。”林砚说，“走。”

车队重新启动，一头扎进城东方向的黑暗。

越往前走，建筑越稀疏，出现了成片的围墙、塔吊和一排排简易板房，是外国公司承建的项目区。炮弹暂时没有落到这一片，安静得反常。

法尔汉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着路牌，忽然“咦”了一声。

“林先生，”他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围得严严实实的工地，“这是个华夏公司的项目部，华夏工地，修……修电站还是修路的。战前我给他们送过货。”

林砚正要让车队快速通过、不作停留——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停留都可能招来炮火。

就在车队擦着那道两米多高的铁皮围墙缓缓驶过的瞬间，围墙里面，黑着灯的板房缝隙间，忽然亮起了一点被遮住又立刻熄灭的微光。

紧接着，一个压抑了太久、此刻因为听见引擎声而彻底崩溃的男声，用清晰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华语，隔着铁皮围墙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外面是华夏人吗？！”

那声音带着哭腔，在死寂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老乡——！救命啊！我们是华夏工地的！这里还有活人啊——！别丢下我们——！”

林砚猛地抬起手。

三辆车，在那道黑黢黢的围墙外，齐齐停住了。

他坐在副驾，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立刻下令。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后面不知藏着多少人的铁皮大门，又看了一眼导航上不断变红的机场方向，沉默了整整十秒。

蜂鸟握着控制器，大气不敢出。

法尔汉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十秒后，林砚推开车门，端着枪，朝那道围墙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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