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看不见的眼睛

仅剩的那架无人机，成了全队唯一的眼睛，蜂鸟把它护得像命根子，只在最关键的路口才舍得让它升高探一眼。

天蒙蒙亮，车队正要出发，夜莺却叫住了林砚。她一夜没睡，眼圈乌黑，把一路上所有的异常在终端上调成一条时间线，手指点着屏幕，声音又急又冷。

“林砚，不对劲。”她说，“你回想一下，从接出会计开始，我们走哪条路，对方好像总能提前知道。绿线的接应一个个被提前掐掉，第二卡不盘查、直接封路等我们，夜里他们调兵，集结的方向正好是去机场的必经之路——这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他们这是在跟着我们走。”

林砚蹲下身，盯着那条时间线，后背一阵发紧，“盯梢的车不是被我们甩了吗？”

“车甩得掉，眼睛甩不掉。”夜莺调出城区的地图，标出一个个红点，“断电了，但这片城区的交通监控有独立备用电源，有几个路口的摄像头还在转。还有无线电测向——我们的车队电台只要开机通话，对方就能用三角定位测出我们的大致位置。他们不需要看见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在哪条街、往哪个方向动，就能一路把关卡和兵力往我们前头摆。”

“等于…我们一直在人家眼睛底下开车？”蜂鸟听得头皮发麻。

“从现在起，电台全部静默，只收不发，紧急情况用旗语和有线。”林砚立刻决断，又看向夜莺，“那些监控，你能不能动？”

夜莺咬着嘴唇，犹豫了一瞬。在邮轮上，她试图触碰那套诡异的筛选程序，被对方反查到几乎暴露，那是她入行以来最接近被反杀的一次。

但眼前是城市民用交通监控，防护层级天差地别。

“民用监控我能短时接管。”她飞快地说，“我可以把车队经过路口的画面，替换成几分钟前的空街循环，或者把我们的车辆特征混进逃难车流里，让对面盯着屏幕的人分不清哪辆是我们。但只能争取盲区，撑不了太久，一旦有懂行的人复查，就会发现画面是死的。”

“够了。”林砚说，“我们只需要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最后这一段。”

车队重新上路。

电台彻底安静下来，车与车之间靠林砚事先约定的手势和蜂鸟无人机电台里单向的简短坐标沟通。

夜莺蜷缩在车厢里，终端架在膝盖上，额头沁着冷汗，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黑进去、替换画面、再退出，像一个在黑暗里替全队撩开门帘的人。监控屏幕上，这支焊着钢板的车队一次次“消失”在空街循环里，又在另一个盲区重新接上真实的路线。

可只靠隐身还不够。夜莺监测到，对方在去机场的最后方向上集结了远超第二个关卡的兵力，正张着口袋等他们钻。要从口袋边缘溜过去，必须把这股兵力的注意力，狠狠地拽向相反的方向。

“需要一辆诱饵车。”林砚盯着地图，说出了这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法尔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道：“那……那得有人把车往东开，闹出大动静，等人追过来再跳车跑，可得有个手脚利索的——”

“没有人。”林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个活人都不许上那辆车。”

法尔汉愣住了。蜂鸟也抬起头。

林砚的眼前，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张娃娃脸。沙坑行动里，那个叫优素福的当地年轻尖兵，也是这样，自告奋勇开着一辆满载热源的诱饵车，朝相反的方向冲，替主力引开了火力。那一次，诱饵成功了，优素福却没能回来。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林砚心里，从沙坑一直扎到现在。

“上一次，我让一个活人开着诱饵车走，他没回来。”林砚的声音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一次，车自己会跑。”

他们用那辆还能勉强发动的坏皮卡做诱饵。

铁锤和焊工师傅用工地带来的钢丝和拉杆，做了个最简陋的机械装置：把方向盘固定朝东，油门用一根撬棍和石块压死，车斗里堆上浸湿的油料桶和能持续发热、冒烟的废轮胎，再摆上几个裹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假人，从远处的红外和肉眼看去，活脱脱一整车朝东狂奔的人马。

蜂鸟又把一台旧手机调成持续发射的状态丢进车里，让无线电测向的人笃定“车队电台”正在东移。

装载机把这辆诱饵皮卡顶上一段下坡的直路，铁锤点燃车斗里的轮胎，猛地抽掉垫在车轮下的石块。

皮卡轰鸣着、冒着滚滚黑烟和热浪，歪歪扭扭却速度不慢地朝东边冲去，车斗里的假人在火光里颠簸晃动，远远看去，像一支孤注一掷向**围的车队。

林砚他们伏在西边的废墟后，通过蜂鸟仅剩的无人机，看着那辆空无一人的诱饵车冲进对方的视野。

几秒钟后，东边的夜空骤然被炮火照亮——集结的兵力果然上钩，轻重武器一齐朝那个狂奔的热源倾泻过去，电台里一片兴奋的呼喝，更多的人影和车辆向东边涌去。

“成了。”蜂鸟攥紧拳头，声音发抖，“他们全过去了！林哥，西边的路口空了！”

“走。”林砚一挥手，“趁他们的眼睛还盯在东边，电台静默，全速，穿过去！”

真正的车队像两柄无声的匕首，从西边的盲区里悄然滑出，借着夜莺制造的监控空窗，一连穿过三个原本重兵把守、此刻却兵力空虚的路口，把那张大网远远甩在了身后。没有人欢呼，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骗得过一时，骗不了一世。

诱饵车最终在东边几公里外撞上一堵墙，烧成了一团火球。林砚回头望了一眼那团火光，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这一次，没有人死在那辆车上。

车队穿插到最后一片城区边缘，机场和使馆区的方向已经遥遥在望，连运输机偶尔的引擎声都隐约可闻。

然而蜂鸟那架无人机传回的最后画面，让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心又沉到了谷底。

去机场的最后一段路，是一片无法绕行的开阔地带，夹在几条主干道和几栋残楼之间。此刻，那里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好几股互不买账的武装在那一带混战，迫击炮不分青红皂白地往这片区域倾泻，炮弹落点毫无规律，狙击手占据着两侧楼顶，曳光弹在开阔地上织成一张没有缝隙的火网。

没有绕行路，没有监控盲区可钻，也没有第二辆诱饵车可烧。

林砚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开阔地，缓缓握紧了枪。

“通知所有人。”他说，“最后一段了。检查武器，抱紧身边的人。这一关，我们得从火里，硬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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