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皮带扣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身的颠簸渐渐平了。

老鱼通过通话器丢下一句话，说接下来两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稳的一段路，让“后面那群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疯子”该干嘛干嘛。

机舱里的灯调暗了一半，伤员在镇静剂里睡过去，法尔汉抱着一个呕吐袋，头一点一点地打盹，连缝合针都靠着货网闭上了眼。

林砚没有睡。

他把后舱一处用帆布帘隔出来的角落收拾干净，叫上夜莺，又叫来了灰狼。

蜂鸟和铁锤被他留在帘子外头守着，名义上是警戒，实际上他不想让太多人在第一时间看见芯片里的东西——在没搞清楚这是什么之前，每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走漏的风险。

夜莺把她那台从不让别人碰的便携终端抱在膝上，又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只灰扑扑的金属袋。林砚认得，那是个临时的信号屏蔽袋，里头还衬着一层金属网。

“全程离线。”夜莺一边接线一边解释，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把这台机器的无线模块在沙坑那会儿就物理拆了，网卡也拔了，现在它是一座孤岛，数据只能进，出不去。芯片我也放在屏蔽袋里。”

“会计一个管账的文职，会在芯片里埋这种东西？”林砚问。

“埋程序的未必是他。”夜莺头也不抬，“能让他怕成那样、把东西缝进皮带扣里的人，才是真正懂行的。林砚，这种藏了五年的东西，我得按最坏的情况来。”

林砚点点头，把那枚黄铜皮带扣递过去。

夜莺接过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就着小灯，把带扣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她用指腹沿着背面那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摸了一遍，又从工具包里拈出一根针、一把极小的扳手，这才屏着呼吸，把针尖探进带扣背面一个被铜锈和污垢填住的小孔里，轻轻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带扣背面一块指甲盖大的铜片，顺着一圈精密的螺纹旋了下来。

铜片底下，是一个用深色蜡封死的小圆槽。夜莺用打火机的火苗远远地、一点一点烤软了蜡，再用镊子把蜡挑出来。槽底，静静躺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存储芯片，被一层防静电的薄箔裹着，薄箔上用褪色的笔迹写了一串数字，像是某个只有会计自己才懂的编号。

“他把东西藏得真深。”夜莺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意。

林砚盯着薄箔上那串褪色的编号，忽然问：“这编号，是他自己写的？”

“像。”夜莺说，“用最普通的笔写的，刻意写得不规整，像是怕被人认出笔迹。

林砚没再说话。他想起会计在排水沟里，到咽气都把这枚带扣死死压在身下。一个胆小到听见炮声就发抖的男人，却把全天下最要命的东西，在最要命的那帮人眼皮子底下，贴身带了五年。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胆量的事——只不过那点胆量，被他严严实实藏在了一副窝囊的皮囊底下。

夜莺把芯片小心地取出来，插进一读的读卡器，再接上那台断网的终端。

屏幕亮起来，先是一片滚动的字符，随即，一个加密卷的界面弹了出来。夜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加密了。”她说，“军用级别的加密卷，没有口令，硬解要时间。”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等等……它不是完全锁死的。这里有一个分区，是开放的，像是……像是放东西的人故意留的。”

林砚和灰狼对视了一眼。

“进那个不锁的分区。”林砚说。

夜莺的指尖落下。屏幕上，一层层目录被展开，没有照片，没有录音，绝大多数是表格——一笔笔流水、一个个代号、一组组日期和金额，密密麻麻，冰冷而规整，像一座用数字砌成的坟墓。夜莺飞快地浏览、筛选、检索，她的神情从专注，渐渐变得凝重。

“是账。”她说，“黑账。没有一笔走明面上的银行，全是空壳公司、离岸账户、现金和黄金的往来。头儿，林砚，这就是会计管了十几年的那本账……不”

她调出一个检索框，敲下了一个词。

那个词，是会计在临死前、在安全屋里，反复提起过的——普罗米修斯。

屏幕上，无数条记录被筛选出来，几乎占满了整个分区。

资金从一个个名目繁杂的科目流出，最终都汇入、或中转于一个反复出现的项目代号之下。夜莺顺着最早的一笔记录往上追，追了很久，追到这份黑账的源头，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把屏幕转向林砚，“你看这个资金的来源科目。”

林砚凑过去。那是一串英文缩写和内部科目代码，他看不全懂，可其中几个词，他在红翼之后、在无数份军方文件里见过。

夜莺深吸一口气，替他把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非公开军事行动预算，”她说，“情报体系特别采购授权，还有一个总的项目代号——”

她的指尖，点在屏幕最上方那个被反复引用、像树根一样扎在所有账目最底下的名字上。

“普罗米修斯，不是灰枢的什么生意代号。”夜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寒意浸透的清明，“它是一个预算科目，一个……官方的、见不得光的黑钱项目。会计没说错，给红翼‘善后’的钱走的是CAA黑预算的通道。可这上面记得更清楚——流进灰枢的钱，最早也是从这个口子出去的。”

机舱里，引擎的轰鸣单调而沉重。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五年前冰河里的寒气，仿佛顺着机舱地板，一点点爬上了他的脊背。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灰枢这条吃人的网，最早是被人用公家的黑钱，一口一口喂大的？”

夜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往账目更深处翻，屏幕的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

“我现在只能证明钱从哪儿出去。”她说，“是谁批的、为什么批、喂出来的东西后来怎么脱了缰……答案不在这一页。林哥，这扇门后面还有东西，我得继续解。”

帘子外，铁锤靠着舱壁，闭着眼，右臂上的旧烧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听不见帘子里的对话，却像察觉到了什么，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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