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眼镜蛇

第二天——在没有昼夜的机舱里，只能靠钟表勉强分辨——夜莺把加密卷里那个不锁的分区，挖到了底。

她把林砚和灰狼重新叫进帆布帘时，终端屏幕上停着一份人事档案性质的文件。文件残缺不全，关键的几页显然也在那片被擦除的区域里，可剩下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黑钱要有一只手去撒，网络要有一个人去建。”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顺着普罗米修斯最早那几笔‘建网’经费的审批和经办人往上追，追到一个代号。这个代号在账上出现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出现，都在最要紧的位置——立项、第一笔启动资金、网络的第一份人员名单。”

她把屏幕上的一个词放大。

那是一个英文代号：Cobra。

“眼镜蛇。”夜莺翻译过来，“灰枢这条网络最早的搭建者、普罗米修斯前线资金的实际经手人，账上用的代号，是‘眼镜蛇’。”

林砚的心跳，在这一刻慢了半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夜莺，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夜莺明白他要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调出了档案残存的另一页——那是一份更早的、近乎人事底档的扫描件，边角残破，可在“代号”一栏的旁边，有一个被人用墨水反复描过、显得格外用力的真名。

夜莺把那个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了出来。

“马库斯·莱恩。”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林砚：“档案的另一栏写着他从前的身份——CAA，近东事务，退役前官衔不低。再往后的履历，全在被擦除的分区里，看不到了。”

机舱里，引擎声轰鸣如故，可林砚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莱恩。

马库斯·莱恩。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奥罗拉号邮轮顶层那间被包下的套房里，在那道活的筛选程序剜不掉的原始上行流里，那群杀人不眨眼、为分成寸步不让的人，曾用一种下意识压低声音、恭恭敬敬加上“先生”二字的口吻，反复提起过一个“莱恩先生”。那时它还只是一个没有脸、没有身份、漂浮在黑话里的影子。

现在，这个影子有了代号，有了真名，有了来历。

眼镜蛇。马库斯·莱恩。前CAA。一个用公家黑预算亲手养出灰枢、又在多年后通过“遗产”往某个峰会前夜送账的人。

林砚慢慢坐直了身子。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像在邮轮上第一次听见“红翼”那样喘不上气，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地冷静，冷静得像五年前在冰河里，身体失温到极致时那种近乎透明的清醒。

“邮轮上，”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他们说‘莱恩先生要的东西，必须在峰会之前到位’，说‘那位上面的人等了很多年’。我们当时只当莱恩是灰枢里一个说了算的人物。现在对上了——”

“是。”夜莺轻声说。

“那他现在，在这张网里是什么位置？”

“账只能追到他‘建网’和‘经手早期资金’。”夜莺摇头，“他后来是退了，是升了，还是换了个身份继续在网里，擦除区之外没有写。林哥，我能把‘眼镜蛇’和‘马库斯·莱恩’钉死，是因为这两个名字恰好都在开放分区；可再往上、再往后，就是那片灰。”

林砚的目光，落在关系图最高处那个她特意空出来的、没有名字的框上。

“还有邮轮上那个‘上面那位’。”他说。

夜莺点头，神情凝重：“对。开会的人管莱恩叫‘先生’，可他们还提到一个‘上面的人’，连莱恩都像是在替他‘经手’，那个人‘等了很多年’。莱恩已经是前CAA、是灰枢的根了，能让他都只算‘经手人’的……”

她没有说下去。

林砚却在心里，把那个空框重重描了一遍。

一张网，一个用黑预算养刀的前情报官，一个藏在更深处、连名字都没有的影子。他强压下去往那个方向深究的冲动——现在证据不够，想那个位置，只会让自己乱了方寸。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一直没出声的灰狼的异样。

从夜莺念出“马库斯·莱恩”这个名字起，这个老E国人就再没有动过。

他依旧靠在舱壁上，抱着胳膊，可那只缺了半截中指的左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的右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更像是一个追了某样东西很多年的人，忽然在别人嘴里，听见了那个他早有预感、却始终没能证实的名字。

他嘴里那支永远不点的烟，被咬变了形。

林砚没有错过这一幕。

他没有当场戳破，只是把这个细节，和邮轮上灰狼听见“红翼”时摩挲烟身、望向大海的反常，和这一路上他对真相的种种含糊、对自己的处处回护，悄悄叠在了一起。

这个把他招进游隼、给了他追查红翼机会的老上司，这个左手中指缺了一截、满嘴江湖气的男人，和“莱恩”这两个字之间，显然还压着一段他从不肯讲的过去。

“时间线对得上吗？”林砚问，“普罗米修斯立项、建网，到红翼，再到现在这笔‘遗产’，中间隔了十几年。一个人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压在这张网的最上头？”

“所以我才说，他后来是退了、是升了，还是换了个身份，都在被擦掉的那部分里。”夜莺说，“但有一点错不了——邮轮上那群人毕恭毕敬叫的‘莱恩先生’，和账上代号‘眼镜蛇’的建网人，用的是同一个名字。这么小、这么脏的圈子，这种名字，不会有第二个。”

林砚在心里，又轻轻记下了一笔。

“夜莺。”他转回终端，“账、代号、真名，这些够钉死‘普罗米修斯养出灰枢、莱恩是建网的人’吗？”

“资金链和代号，能钉死。”夜莺说，“真名这一页是残档，法律上还差佐证，但配合邮轮录音里的‘莱恩先生’，足够证明是同一个人，不是巧合。”

“那就还差最后一块。”林砚说。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小包，一层层打开。小包里，是三块金属碎片——红翼雪山上抠出来的、公路和公寓楼废墟里捡回来的、沙坑那辆指挥车残骸里翻出来的。它们大小不一，边缘都带着那种独特的、像鱼鳞一样的焊点。

“钱是黑钱，人有了名字。”林砚把三块碎片轻轻摆在货箱上，声音很轻，却一字千钧，“我还要知道，这只手撒出去的刀，是不是真的，三次都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

夜莺看着那三块碎片，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肃然。

“给我几个小时。”她说，“账里有采购和核销的武器批号。我把它和你这三块东西的来路，一对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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