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出发前夜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基地没有人睡得着，可也没有人说话。

林砚先去办的，还是那件他答应过死人的事。

他找到负责民间渠道的人，把会计妻女在第三国的地址、剩下那笔钱的划转路径，又一次确认到底，对方被他追得不耐烦，拍着胸脯说东西已经在走流程、人也联系上了。他这才在小本子上，把会计那一栏后面的一个小空格，用笔轻轻涂实了。

然后他去了西北角那面墙。

夜里没人，墙根压着的弹壳、臂章和半张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在雷管那块大刘刻的空弹壳前蹲下，从胸前口袋摸出陈德发塞的那包烟，抽出一支，压在墙根，又默默给老周、大刘、小孙各留了位置。他还是没有点。

“出趟远门。”他对着那面墙，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请假，又像是报备，“南边，三万人的营地。这回不是去杀人，是去救人，顺带，抓一个会变脸的。”

风从墙头上吹过去，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墙根蹲了一会儿，起身回去，把那个油纸包重新贴身藏好——三块碎片、空皮带扣、孤岛的事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本子塞进胸前最里层的口袋，和那包烟放在一起。

回到装备区，灯还亮着，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一晚较劲。

法尔汉是第一个凑过来的。他换了一身不那么起眼的旧衣服，活脱脱一个本地翻译的样子，可那张精明的脸上，写满了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他左右看了看，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飞快地塞进林砚手心。

“拿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林砚展开，上面是一个医院的名字、一个地址，还有一行数字。

“我妹妹那家医院，还有剩下的钱，都在这儿了。”法尔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谈一桩生意，可声音还是有点发紧，“林，我先声明啊，我不是觉得我会死，我这种人，命硬，祸害活千年。但是呢，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万一，我说万一，我没回来——你让人把我埋了，埋浅点，我怕黑；然后照着这个地址，把剩下的钱，按月寄给我妹妹，直到她……直到她不用再透析，或者直到钱花完。”

林砚捏着那张纸条，看着他。

“你可以不去的。”林砚说，“你妹妹的钱够了，通行证也下来了，没人会说你什么。”

法尔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句话戳痛了什么，他别过脸，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我可以不去。”他说，“可我要是真不去，我后半辈子，一闭眼，就会想起我妹妹当年躺在那儿等一台机器、而满世界没人肯搭把手的样子。林，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良心？我没有你们那种大良心，我就这么一点点，它今天偏要我去。”

他说完，似乎嫌自己太煽情，立刻又换回那副市侩嘴脸：“所以你可得把我平平安安带回来，我那三倍的钱，还没花完呢。”

林砚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和小本子放在一起。

“钱你自己留着花。”他说，“你自己回去寄。”

不远处，缝合针正往医疗包里塞东西，塞得那包比出发前又鼓了一圈。林砚瞥了一眼，看见里面除了战伤急救的东西，还硬塞进了大盒的儿童退烧药、口服补液盐、净水片，甚至还有一小包水果糖。

“你这是去开诊所？”林砚问。

“我去的地方有三万个吃不饱、喝脏水、随时会拉肚子死掉的孩子。”缝合针头也不抬，毒舌依旧，“战伤的药我得带，因为你们这帮蠢货一定会受伤；孩子的药我也得带，因为我首先是个医生，其次才是给你们这帮蠢货收尸的。”

他啪地合上包，难得没说那句“死了别赖我”，只是闷闷地补了一句，“真要有人死，也别死在我眼前，晦气，我还得费力气把你从鬼门关往回拽。”

蜂鸟蹲在角落，给他那架打满补丁的“补丁三号”做最后检查，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零件。林砚走过时，看见他胸前口袋的边缘，露出半张明信片的角，正面是戈壁的星空。

这一次，他似乎把后半句写完了，可明信片依旧没有寄出去，还是被他贴身带着。林砚没有点破，只是拍了拍他的头盔。

夜莺是最后一个找到他的。

她抱着那台从孤岛上拷出来的、最小的一份加密备份，站在救护车的阴影里，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林砚。”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孤岛上的东西，残页恢复到现在的进度、那份误炸的表、还有情报延迟的记录……我都做了一份最小的物理备份，藏好了。万一……万一我们这趟有人回不来，得有个人能接着把它挖出来。我想告诉你备份藏在……”

“别说。”林砚打断了她。

夜莺怔住。

“位置你一个人知道就够了，这是为你好，也是为那些东西好。”林砚看着她，语气放缓，“我们都会回来。等回来，你接着恢复那个状态栏，我还等着看0号队的结局。在那之前，别想什么‘回不来’，也别把后路交代得像遗言——人一旦开始交代遗言，心里就先输了一半。”

夜莺抱着那点东西，望着他，过了几秒，重重点了点头，把备份重新藏回了身上。

最后是灰狼。

车队编组的时候，这个E国男人靠在头车边，咬着那支永远没点的烟，把林砚叫到了一边。

他没有说莱恩，没有说那些半摊过牌的秘密，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纽扣，递给林砚。

“裁缝那种人，身上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他一定会有一个紧急联络用的信号器，多半就伪装成纽扣、皮带扣、表冠这种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灰狼说，“这是样品，你认一下手感和工艺，真见到了，别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把求救信号发出去。”

林砚接过那枚纽扣，借着车灯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给我这个，不怕我回头追问你，为什么对裁缝的门道这么熟？”

灰狼叼着烟，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等你活着把人带回来，想问什么，我或许能多告诉你一点。”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夜色里看着林砚，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林砚，进了那座营地，记住一件事——上面给你的命令是‘抓裁缝’，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时候，执行命令和做对的事，不是一回事。到了那一步，你听你自己的。”

林砚心头一动，总觉得这话里有话，可灰狼已经拍了拍车门，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凌晨，车队在黑暗里完成编组，一辆一辆熄灭了显眼的灯，只留最低限度的微光，像一串沉默的影子，缓缓驶出基地，向南，驶进尚未散尽的夜色里。

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喊口号。

只有林砚在关上车门的最后一刻，回头望了一眼基地西北角那面墙的方向，然后转回头，目光投向南方漆黑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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