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医生的名字

真正把“林砚”两个字脱掉，比他想象的要难。

破晓时分，营地管理委员会的人在车辆区支起一张桌子，给当天获准进营的人道人员做登记。法尔汉捧着两张登记表凑过来，脸上是那种生意人面对官差时特有的、又谄媚又紧张的表情。

“名字，他们要名字。”他压低声音，“医生不能没有称呼，营地里的人得知道怎么叫你。”

林砚接过笔，在“姓名”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林。

“就一个字？”法尔汉瞪眼。

“志愿者，不是正式医生，留一个称呼就够了。”林砚把表推回去，“名字越简单，越不容易被记住，也越不容易被查出问题。在那三万人里，我只是一个会处理伤口、叫‘林’的外乡志愿者，多一个字都是破绽。”

轮到法尔汉自己，他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上了真名。

“你用真名？”林砚皱眉。

“翻译和医生不一样。”法尔汉冲他挤了挤眼，那点紧张里透出几分本地人的精明，“医生是外来的，查无此人很正常；翻译要张嘴、要跟四派的人打交道，我一张嘴、一报来历，假身份三句话就穿帮。我在阿勒扎教过书，卡达米亚也有我学生，真要有人查‘法尔汉·阿齐兹’，查出来的是一个大学讲师，不是一个兵——这反而是我最好的掩护。再说了，”他拍了拍胸脯，嘴硬道，“我妹妹的命是这些人道组织救的，我用真名给他们当翻译，不丢人。”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这个市侩的家伙，骨子里那点东西，比他嘴上承认的要干净。

轮到他自己再看登记表上那个孤零零的“林”字，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林砚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的番号、军衔、那段红翼行动，五年前就和老周他们一起埋进了那片雪地。这五年他在不同的地方用过不同的称呼，名字对他而言早只是一个代号。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林”这个字后面跟着的，不是枪和任务，是一箱药、一群等着他的病人。他竟有一点希望，这个只写了一个字的“医生林”，能在那座营地里，真被几个人记住、念一声好。

登记完，缝合针把两人叫到救护车后，做最后一次查验。

他先查医疗箱。箱子是标准的人道医疗物资，分层码着外伤包、止血带、抗生素、口服补液盐、烧伤敷料、净水片，最上层是一沓登记表格和几本翻烂的诊疗手册。缝合针一样一样点过去，又让林砚当场复述了一遍每种药的用途、剂量和禁忌，听到林砚对答如流，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凑合，比纳鞋底强点。”他嘟囔。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砚没料到的事。

他翻开医疗箱的箱盖，在内侧衬布上，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写下了一个名字：

阿米娜·哈迪德。

“听好了。”缝合针盖上笔帽，声音压得很低，脸上那点惯常的毒舌收得干干净净，“十七号医疗点，名义上归人道组织协调，实际撑着它的，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老同事，阿米娜·哈迪德。我会随这批补给进医疗点，我是注册医生，名正言顺；可你和法尔汉要在营里四处走、要找人，迟早会撞上她，也迟早需要一个能让你们在那片营地里少受一点怀疑的人。”

他指着箱盖内侧那个名字。

“等你见到她——一个四十不到、巴勒斯口音、眼神能把武装头目瞪退三步的女医生——你什么都别多说，把这个名字给她看，再报我拉斐尔的名字。她看见我把名字写在药箱里，就会明白两件事：第一，提着这个箱子的人，是我认可的、不是来杀人的；第二，你们值得她在不违反她那些规矩的前提下，搭***。”

林砚郑重地点头。

“但我在这儿把话再跟你说一遍。”缝合针盯着他，一字一句，“她可以帮你，你不能利用她。她的医疗点是那三万人里唯一一块不带枪的地方，别让她卷进你抓裁缝的脏活，别在她的帐篷里抓人、动武、藏任何和军事有关的东西。你要找的人，你自己想办法；她只负责救人，这是我替她、也是替我自己，跟你划的一条线。你答应我，我才把这个名字给你。”

林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我答应你。”他说，“医疗点就是医疗点。抓人是我的事，不会脏了她的地方。”

缝合针看了他几秒，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最终缓缓点头，把箱盖合上。

接下来是过卡的预演。法尔汉反复演练被盘查时的说辞，越练越紧张，额角直冒汗。林砚却让他停下来。

“别背台词。”他说，“你越背，越像在演戏。你记住我在基地跟夜莺说过的话——进了那道门，别想着怎么撒谎，你就真的去操心那些药、那些疫苗、那些等着看病的人。一个真心疼惜药品、怕疫苗报废、惦记着病人的翻译和志愿者，不需要演技，岗哨一眼就能看出你和那些别有所图的人不一样。”

法尔汉怔了怔，深吸一口气，肩膀那股绷得死紧的劲，松了一些。

清晨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林砚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圈营外的阵地：夜莺的白色救护车安静地停在车队边缘，窗帘掀开一角，她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耳机已经戴上；铁锤的重武器皮卡藏在补给卡车后面，只露出半个车头，那个戴着黑头套的男人抱着武器，背对着营地，只在林砚看过去时，抬手在胸前捶了一下；蜂鸟缩在车里，怀里抱着那架打补丁的无人机，冲他比了个手势；灰狼站在更远的地方，叼着没点的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他。

没有道别，没有叮嘱，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

林砚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理平，提起那只沉甸甸的、箱盖里写着一个女医生名字的医疗箱。法尔汉背起另一箱药品和疫苗，又往怀里塞了几包口服补液盐，深吸一口气，站到了他身侧。

营地的正门在晨光里缓缓放行，排了一夜的队伍开始向前蠕动，领水的、运粮的、求医的，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朝着那道混凝土和铁丝网垒成的门涌去。

林砚迈步进了那条队伍。

就在这时，身后的救护车方向，传来夜莺一声刻意压低、却压不住急促的敲击——三短，一长，那是他们约定的、只有“我有东西必须立刻给你看”时才会用的信号。

林砚脚步一顿，回过头。

救护车的窗帘后，夜莺的脸白得像纸，她隔着玻璃，用力朝他招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残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