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场面,比林砚在任何简报上看到的都要直接。
地上铺着防水布和捡来的毯子,伤员一个挨一个躺着,连下脚的地方都要反复找。空气闷热、浑浊,混着脓血、汗和消毒水的气味,苍蝇在昏暗中嗡嗡地盘旋。几个本地志愿者——有两个看上去还是半大的孩子——端着水盆、抱着卷绷带,在人缝里机械地穿梭。一张折叠桌充当了手术台,一盏充电式的手术灯挂在帐篷顶上,光线惨白。
缝合针把医疗箱抢过去,一边清点一边飞快地交代:“消毒液昨天就见底了,正规的碘伏、酒精,省给开放性创伤和手术用。普通清创——”他朝一个志愿者抬了抬下巴,那人正拧开一瓶还带着商标的瓶装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冲洗一个孩子腿上的伤口,“用这个。瓶装饮用水,烧开都舍不得,直接拿来冲伤口。听着荒唐,可它至少是干净的,比用营地的水强,用脏水清创,明天就能要了他的命。”
林砚看着一瓶瓶本该喝进嘴里的矿泉水,被当成最后的消毒手段浇在伤口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在这座营地里,水和药都被掰成了几瓣用,每一瓣都在和死亡抢时间。
“你,过来。”缝合针把一副手套塞进他手里。
林砚的第一个病人,是个被弹片划开了小腿的男人。伤口不深,却沾了泥,已经开始发红。林砚蹲下去,缝合针在旁边盯着,他强迫自己忘掉腰间空空的枪、忘掉帐篷外的三万人和那个会变脸的目标,把这几天反复练习的动作从记忆里调出来——冲洗、清创、判断有没有伤到骨头、消毒、缝合、包扎。
他的第一针还是有些生涩,针脚不如在猪皮上匀净。缝合针在旁边低声纠正:“轻,跟着弯针走,别扎那么深,他不是你的仇人。”林砚深吸一口气,第二针、第三针,手慢慢稳了下来。那男人死死攥着一块破布,全程没叫一声,只是在林砚打结的时候,用当地话喃喃说了句什么。
“他说谢谢你。”法尔汉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旁边,充当翻译,眼里有点复杂,“他说他以为这条腿要烂掉了。”
林砚没有接话。他只是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结打好,剪线。这是他第一次,不是用枪、不是用情报、而是用一双曾经只会扣扳机和拆弹的手,实实在在地,让一个陌生人少受了一点苦。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真正给他一击的,是帐篷最里面的那个孩子。
那是个一两岁的婴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弛地挂在小小的骨架上,眼睛半睁着,囟门凹陷,哭都哭不出声,只有一种像小猫一样微弱的气音。年轻的母亲抱着他,眼神里是一种林砚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在一个母亲脸上见过的东西——纯粹的、被掏空了的恐惧。
“重度脱水。”缝合针只看了一眼,声音就沉了,“腹泻几天了,没干净水,喂什么拉什么。口服补液盐,少量多次,现在,马上。再晚,今晚都熬不过去。”
他利落地配好补液,教那个母亲用瓶盖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喂。林砚蹲在旁边,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他会处理枪伤、会缝合、会判断骨折,可面对一个正在因为一口干净水而慢慢熄灭的小生命,他这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什么都做不了。他能从伏击圈里把人带出来,能在火线上拆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的生死,悬在几勺补液盐能不能被喂进去这件小事上。
“这就是这里杀人最多的东西。”缝合针一边盯着孩子的反应,一边低声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是枪,不是炸弹,是脏水,是腹泻,是肺炎,是一个本来几毛钱、一片药、一口干净水就能救、却偏偏没有的病。你们在外面研究怎么打赢一场仗,我们在这儿,研究怎么让一个孩子别死于拉肚子。”
林砚沉默着,伸手接过志愿者递来的水,替那个母亲扶稳了怀里的孩子,让她能腾出双手喂补液。他的动作很轻,和他握枪时判若两人。
整个下午,他没有离开帐篷。一个接一个的病人,弹片伤、烧伤、枪伤、营养不良的孩子、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他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配合缝合针,递器械、清创、包扎、分发口服补液盐。法尔汉守在门口,用四门语言来回翻译、安抚、维持秩序,那张市侩的脸上,渐渐也换上了一种林砚没见过的专注。
天色擦黑的时候,最里面那个脱水的孩子,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又哑又弱,可帐篷里几个志愿者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那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边哭一边笑,朝林砚和缝合针的方向,不停地说着什么。法尔汉翻译,声音也有点发哑:“她说……孩子肯哭了,孩子活了,谢谢**,谢谢医生。”
林砚靠在帐篷柱上,手套上全是血污和药水,累得几乎抬不起手。可他看着那个重新哭出声的孩子,心里某个一直被五年的硝烟和仇恨焐得发硬的地方,被极轻地撬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帐篷最深处那道充当简易手术室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被汗水和药水浸得发旧的手术服,外面罩着标识马甲,深色的头发胡乱塞在帽子里,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峻,像是见惯了这帐篷里的一切,却又不肯对这一切扭过头去。她摘下一只沾满血的手套,露出的手指修长、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她用带着口音、却异常流利的英语,对缝合针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是在交代术后用药。缝合针一边应着,一边侧过身,冲林砚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郑重,也有某种“你接下来要见的人,给我放尊重些”的意味。
女人交代完,目光这才转过来,落在林砚这个陌生面孔上,又落到他那只还沾着血、刚刚给孩子喂过补液的手上。
她没有问他是谁,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给一个新来的、还不知道能撑几天的志愿者,做一个无声的评估。
“又来一个?”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稳,是那种在嘈杂里说惯了指令、不需要提高音量也能让人听清的声音,“会缝合?”
“刚学会。”林砚说。
“刚学会就够用了。”她重新戴上一只干净手套,转身往手术室走,掀帘前留下半句,没有任何欢迎或寒暄,“会了就别闲着。这里不缺死人,缺的是肯把手弄脏的活人。”
门帘落下。
缝合针凑到林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她就是我跟你说的人。”他说,“阿米娜·哈迪德。这座医疗点真正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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