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三成，还是零

作战会在汽修车间的地下修理间里开。

一盏蓄电池供电的应急灯吊在头顶，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

墙上钉着灰楼的详图，林砚和铁锤连夜标上去的岗哨、火力点、人盾位置、地下室入口，用红蓝两色的笔迹画得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一张等着人填上去的死亡清单。

夜莺的设备摆在角落，灰狼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

“侦察结果，大家都清楚了，我不重复。”他开口，声音沙哑，“距离引爆窗口，还剩三十四个小时。夜莺已经把所有不用派人下去的路，全部堵死了——电子干扰无效，远程接管无效，普通空袭只会把钴-60炸上天。现在，桌上只有两个方案。”

他拿起一根木棍，点在灰楼正门。

“方案A，地面突入。”

“凌晨四点，人最困、换岗最松，小队从背面平房迷宫摸进去，无声解决坡道和一楼岗哨，进楼逐层清理：一路向上控制五楼六楼，把四十名人盾夺下来转移；另一路直插地下室，由人下去当面拆弹，外面肃清残敌、死守楼梯坡道，挡住屠夫增援，给拆弹的人争取那二十分钟。”

木棍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一个个火力点。

“难点，我也摆在桌面上。”灰狼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楼里十五个以上武装，主场以逸待劳，楼道大概率有诡雷；一旦交火，他们会第一时间把平民推到枪口前当墙，或拉着人盾退向地下室；逐屋争夺，每层都可能死人。更要命的是楼外——枪声一响，卡达米亚之鹰的增援十几分钟就到。一支小队，要在敌城顶住里应外合，守住地下室二十分钟。”

他抬起眼。

“情报和模型综合评估，方案A的成功率——”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报出这个数字，“不到三成。”

修理间里没有人说话。

“而一旦失败，”灰狼把木棍放在地图上，声音沉下去，“后果没有中间地带：我们的人死在楼里，或他们最后关头手动引爆，或混战中装置被流弹波及——任何一种结果都一样，脏弹在居民区地下炸开，钴-60升空，楼里四十人、周围上千户居民、我们全队，连同半个阿勒扎一起陪葬。”

应急灯嗡嗡地响。林砚看见夜莺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灰狼重新拿起木棍，这一次，他没有点在任何一扇门、任何一条楼道上，而是直接点在了灰楼的楼顶，然后垂直向下，一道线画穿了八层楼，钉在地下室的位置。

“方案B，精确钻地打击。”

“不动地面人员。空中投射两枚精确制导钻地弹，沿同一弹道先后命中——第一枚开洞，第二枚钻进地下室起爆，让地下室整体坍塌，把装置和钴-60炸塌、压实、深埋进混凝土和覆土，封死，让它进不了空气、上不了天。”

“评估成功率，九成五以上。”灰狼说，“只要打得准、埋得深，放射物被封在地下，五十万人不用撤，这座城市不会变成废土。我方——”他顿了顿，“零伤亡。我们甚至不需要有人靠近那栋楼。”

“代价呢？”

开口的是铁锤。他一直靠墙坐着，此刻缓缓站直了身子，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灰狼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钻穿八层、炸塌地下室，整栋楼几十秒内坐成一堆废墟。”灰狼把代价摆明，“提前疏散？不行。任何异常动静都会惊动地下室，他们要么转移脏弹要么提前引爆，我们连九成五都没有。打击必须突然，没有预警，没有撤离。”

“楼里的十五个武装，会死。”他说，“五楼六楼那四十个人质——老人，女人，那十几个孩子——也会死，全部，没有一个人能从一栋坍塌的八层楼里自己走出来。我们用四十个确定会死的人，换五十万个确定能活下来的人，换全队零伤亡。这就是方案B的全部账。”

修理间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林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缓缓扫过屋里这些跟着他从难民营一路杀出来的人。

铁锤死死盯着地图上五楼六楼的位置，下颌的肌肉鼓起、松开，又鼓起。

白天在废弃楼里，热成像中那一个个矮小的热源，此刻一定还在他眼前晃——那些和莱拉差不多大的轮廓。

夜莺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方案A里，要有人下楼、在枪口底下花二十分钟拆弹，全队没有人比她更懂那套装置，那个人只能是她。

她不是突击手，她是个听见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习惯了躲在屏幕后面的姑娘。

可林砚看见，她害怕归害怕，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慢慢松开，又握成了拳，最后，她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林砚，A案要有人下去……那个人是我。装置只有我看得懂。我去。”

蜂鸟抱着他的无人机控制器，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白天定格的那张热成像图，盯着其中一个最小的热源，喉结上下动了动，把控制器抱得更紧了。

缝合针蹲在地上收拾医疗包，把吗啡、止血带、急救纱布一份份分装，动作比平时慢。他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语气还是那股子阴阳怪气：“我先把丑话说前头，真要选A，我跟到楼梯口，再往里我不去——不是我怕死，是地下室就那么大点地方，我摆不开摊，而且那儿采光确实不好，晦气。”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玩笑，“你们负责把人给我活着拖出来，我负责让他们别死在我面前。就这么简单。”

法尔汉一直缩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听到最后，这个市侩了一路的翻译，声音哑哑地响起来：“那栋楼……灰楼，我知道。三楼有一户，男的在工程学院给我看过大门，他有个孙女，去年还追着我要糖吃。”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可我也知道……五十万人是多少。我妹妹，还在离这儿几十公里的乡下，等着钱透析。我……我不知道，林，我真不知道该选哪个。”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林砚身上。

灰狼也看着他。这个E 国人没有替他做决定，也没有催，只是把那根木棍横放在地图上，声音低下来：“上面的意思，你应该清楚。里德让我转告你——他要的是结果，是五十万人，是队伍完整。他给你时间，但给得不多。”

他没有把话说死。可林砚听得懂，那道命令已经在半路上了，留给他自己拿主意的窗口，正在一寸寸关上。

林砚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任何人，也没有走到地图前去做那道算术题。

他只是拎起那具单筒观测镜，转身走出修理间，沿着漆黑的楼梯，爬上了汽修车间的屋顶。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

隔着三个街区，灰楼黑黢黢地矗立在一片同样黑暗的废墟之间，像一头沉默蹲伏的巨兽。

林砚举起观测镜，一层一层地扫过去，最后，镜头停在了五楼。

五楼所有的窗户都黑着，只有一扇，透出一线极微弱的、豆大的光——那是被看押的人，偷偷点起的一小截蜡烛，或者一盏油灯。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可就在那扇窗的窗台上，借着那一线微光，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剪影，像是一个孩子摆放在那里的玩具，又像是一盆早就枯死、却没人舍得扔掉的植物。

林砚端着观测镜，久久地望着那一线光，一动不动。

身后，方案A和方案B像两道铁闸缓缓合拢：一道是不到三成的胜算、全队的生死、四十个或许能救出来的人；

另一道是九成五的把握、零伤亡的干净利落、四十个注定被埋进废墟、连名字都不会有人知道的男人女人和孩子。

难民营里，他还能用一场煤气罐广播在死局里硬撕开第三条路。

可这一次，夜莺用两个小时把所有取巧的缝都焊死了——必须有人下楼，必须有那二十分钟，没有第四条路。

东方泛起一线最冷的灰白。距引爆不到三十四小时；距里德那道迟早压下来的命令，也许只剩几个小时。

林砚放下观测镜，站在屋顶的风里，望着五楼那一点随时会熄灭的微光，始终没有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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