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四十换五十万

在等上面回话的几个小时里，林砚没有让任何人闲着，他自己也没有放弃最后一条缝。

他把法尔汉叫到一边，让他去做一件不碰灰楼、不惊动任何哨位的事：找到阿卜杜勒那个看大门老头在楼外还能联系上的亲戚邻居，只问两件事——老头现在人在几楼，身边有没有自己人。

法尔汉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比走时更灰。

“见着他老伴的妹妹了，在三条街外蹲着，不敢回家。”法尔汉的嗓子哑得厉害，“屠夫的人占楼那天，把没跑掉的住户往五楼六楼赶。阿卜杜勒本来在一楼看门，他儿子、儿媳，还有那个小孙女……一家人全在楼上，一个没落下。老头现在被留在三楼，给他家门口加了道岗，明着是让他继续看门，实际上是拿楼上一家四口拴着他。”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林，那老太太说，她孙女前几天刚过四岁生日。”

林砚没有说话。

法尔汉蹲下来，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能不能……能不能就把那一户先弄出来？我去认，我去喊门，就说孩子病了要送医，看守里有本地人，也许肯通融——”

“你一开口，就等于告诉整栋楼，外面有人在盯着人质、在挑人往外救。”林砚的声音很沉，却没有硬起心肠，“地下室只要起一点疑心，今晚就会提前动手。法尔汉，你救得出一个孩子，救不出楼上那三十九个，也救不了城东五十万人。”他顿了顿，“我知道这话有多冷。”

法尔汉张了张嘴，最终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哭出声。

最后一条缝，也在林砚面前轻轻合上了。一个一家四代都被扣在楼上的看门老人，别说替外面串联人质，他自己多往窗边站一会儿，都可能害死那个刚过完四岁生日的孩子。

傍晚时分，通信室的红灯亮了。

灰狼把人召集到那台加密视频终端前。屏幕上雪花闪了几下，现出指挥中心那间永远亮着冷白灯光的房间，里德上校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肩章笔挺，脸色在屏幕的色差里显得发青。他身后站着两名参谋，没有人说话。

“简报。”里德开口，只有两个字。

灰狼把侦察结果、两个方案、成功率和代价，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林砚站在镜头能拍到的侧边，补了一句：“报告，方案A的实际胜算，按我和突击组长现场推演，低于模型评估的三成。方案B的九成五，建立在无预警、无疏散、精确命中地下室的前提上。”

“代价。”里德说。

“方案B，楼内十五名武装人员，以及被扣押在五楼六楼的约四十名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将全部死亡。”林砚一字一句，把那个数字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幸存者。”

“你的建议。”里德忽然抬眼，目光透过摄像头直直地看过来，“游隼一号，你在现场，是这支小队的指挥。我现在问你——你是现场指挥，你告诉我，该打哪一个。”

修理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林砚没有料到他会把这个问题原样抛回来。他可以说A，可以说再给我时间，可以说让我带人去撞那三成——那是一个指挥官、一个人，最容易说出口的话，因为那样一来，死的人就不是他亲手选的，是“战斗的结果”。可他在那摊粉笔线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比屏幕那头任何人都清楚，A不是三成，是一成、半成，是把全队和上千条命一起押上赌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没有躲。

“报告，”林砚说，“我找不到能让那四十个人活下来、又能保住城东的办法。方案A，我推演了三遍，每一遍都死在同一处——我们一下坡道，他们就起爆。我不能为了四十个，赌上五十万。”他停了一瞬，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但我请求，把这条人命，记在该记的地方。不是‘歼灭武装分子’，是四十个被扣押的平民。”

视频那头沉默了。

林砚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里德没有立刻说话，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又停住。修理间里、指挥室里，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终端电流那点细微的杂音。林砚在心里数着，一秒，两秒……那沉默整整持续了十秒，长得不像一个指挥官在权衡，倒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

屏幕反光里，他看见里德身后那两名参谋也都垂着眼，没有人敢在这十秒里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里德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没有温度。

“方案B。”他说，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任何缝隙，“四十换五十万，这个账不难算。沃尔科夫，这是命令，执行。”

“长官。”林砚向前半步，打断了他，“能不能只提前几分钟——哪怕只用方言广播一次，让楼里的人往楼顶跑；或者，只放五楼那十几个孩子一条疏散的缝，我们再动手——”

“不能。”里德几乎是立刻回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任何异常，地下室都会知道。他们转移装置，五十万人暴露；他们提前引爆，我们连九成五都没有。游隼一号，你要拿五十万人，去换你心里那几分钟吗？”

林砚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答不上来。这道题从昨晚到现在，他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每一遍的答案都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可那个方向上，站着四十个活人。

“执行。”里德又说了一遍。

就在他说完、参谋侧身递过来一份文件、屏幕即将被切断的前一瞬，林砚看见里德的手伸向桌角——那里压着一张很小、磨得边角发白的照片，被一个金属相框半掩着。里德的动作很快，近乎本能地把那张照片合进掌心、塞进了抽屉，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指挥官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收拾桌面。

屏幕黑了。

林砚站在原地，眼前却一直留着那个动作。他看不清照片上是谁，只看清了那个中年军官收起它时，指节收紧的样子——那不是在收一份文件，那是在藏一样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林。”灰狼低声叫他。

他回过神。修理间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把那道命令，变成接下来几个小时里的每一个动作。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点关于照片的疑惑压进心底，伸手拿起了标定打击诸元的地图。

“通知空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目标灰楼，地下室，钻地弹两枚，同弹道先后命中。打击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定在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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