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怪物

撤离的车开了很久，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铁锤一直靠在车厢板壁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的某一处，眉头锁得死紧。

从承重柱前离开到现在，他几乎没出过声，可林砚能感觉到，这个粗粝的汉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压着盖子的水，迟早要顶开。

直到车开出城东、上了通往城外集结点的土路，铁锤才终于开口。

他没有看林砚，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变了。”

林砚坐在他对面，正在闭着眼假寐，闻言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灰楼那时候，你为了四十个素不相识的人，能把自己逼成那样。”铁锤的声音很低，“可这几天，你杀那些哨兵，逼他对着电台开口，放那个孩子回去，把他捆在柱子上让自己人弄死他……你做得太顺了，林砚。顺得我心里发毛。我有时候看着你，都觉得不认识你了。”

车厢里静了几秒，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声。

“我没变。”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我只是发现，一颗子弹，太便宜他了。”

铁锤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是在地下三层，一刀把他杀了，或者一枪崩了他，”

林砚的目光落在车厢外飞速后退的、灰蒙蒙的旷野上，一字一句地说，“在他手下人嘴里，他就是战死的英雄，是殉道的圣徒。会有人给他立碑，给他报仇，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屠夫，踩着他的名声站起来，接着把人锁进楼里。他那条烂命，换来的是一个供人膜拜的下场——他不配。”

“我没杀他。”他转过头，迎上铁锤的目光，“我只是把他做过的事，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他自己人，把他这个人，还给了那些被他锁在楼里的人。最后扣扳机的、扔石头的，没有一个是我们。他是懦夫、是叛徒，是他自己人当着死者家属的面定的罪。铁锤，你告诉我，比起让他痛痛快快挨一颗子弹，哪一个，才真正对得起那四十个人？”

铁锤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他想反驳，想说这么做太阴、太狠、太不像一支正规军该干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那只绣着花的童鞋，想起了废墟里那只攥着洋娃娃的焦黑小手，想起了自己的拉娜和莱拉。

他忽然发现，如果换作是他，如果被锁在那栋楼里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也绝不会希望凶手得到一颗干脆的子弹，和一个英雄的名声。

“我懂你的意思。”良久之后，铁锤才沙哑地开口，眼神复杂，“我只是……有点怕。我怕你这么走下去，有一天，会连自己人都不认得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林砚看着他，说得很笃定，“因为我每动一次手，心里都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铁锤，一个人可怕的不是他能做出多狠的事，是他做了，还觉得理所当然、觉得痛快。我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能替他们讨回这点东西了。”

铁锤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伸出手，在林砚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一下里，有理解，有担忧，也有一种并肩走过深渊之后、无须言明的认同。

当天夜里，他们在城外一个废弃的检查站短暂休整。

后半夜，林砚一个人走到检查站外面的空地上。

夜风很凉，吹过空旷的戈壁，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在一截断墙下坐下来，习惯性地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做了个虚虚夹烟的动作，送到嘴边——他不抽烟，这个动作，是学老周的。

这些年，每当心里压得喘不过气，他都会不自觉地重复这个动作，仿佛那个总说“慢慢来，别急”的老兵，还坐在他旁边。

他望着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

“老周。”

风从断墙的缺口里穿过，没有回答。

“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夜色沉沉，四野无声，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半根凭空出现的烟，没有窗台上的幻影，没有那个左膝不好、后颈有痣的老兵，只有戈壁上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和他自己孤单的、清醒的呼吸。

他问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不会有答案——能给他答案的人，五年前就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山上。

就在这时，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无声地凑到了他身边。

是砖头。

这只排爆犬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临时拴着它的牵引，小跑着过来，挨着他的腿趴了下来，把那颗砖黄色的脑袋，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它没有叫，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活的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温热的呜咽，一下一下均匀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裤管传上来。

林砚低下头，看着这团活生生的、会喘气、会发抖、会信任人的温度，僵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砖头粗糙的皮毛上，顺着它的脊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砖头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低的呼噜，往他手心里又拱了拱。

它不懂什么人盾，什么屠夫，什么承重柱，它只知道这个徒手把它从主人尸体旁带走的人，身上有一股它熟悉的、让它安心的味道。

在阿卜杜拉死后，这只忠诚的狗，凭着动物最朴素的本能，重新选定了一个它愿意追随的人。

林砚的手指，在那片温热的皮毛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红翼之后，自己也是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靠近任何活的、温热的东西，仿佛一旦重新对什么生出眷恋，命运就会再一次把它从他身边夺走。

是后来进了游隼，是蜂鸟的嘻哈、铁锤的沉默、缝合针的毒舌、夜莺屏幕的微光，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冰封的壳里拽了出来。

而现在，他亲手做了那样冷的事，却还有一条狗，愿意在这样的夜里，把命交到他手边。

他不能变成怪物。至少，为了这些还信任着他的、活着的温度，他不能。

远处的地平线上，夜色最深的地方，隐隐透出一线即将到来的、灰白的黎明。

他没有得到答案。

但至少在这个夜里，他还能感觉到掌心下那条生命的温度，还会为自己的发问而感到疼痛——他想，只要还会疼，或许，他就还没有彻底变成那个让自己都害怕的东西。

耳机里，忽然传来夜莺极轻的提示音，那是有新情报接入的信号。

林砚没有立刻去碰电台，他又在风里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

屠夫的事，结束了。

而在更远的北方，在那片终年积雪的高山深处，夜莺刚刚从屠夫那部缴来的电台里，捕捉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级别高得异常的呼号。

另一场更深、更冷的风暴，正在那座废弃的铀矿之下，静静地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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