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没有第二次

频道里，重伤返航的长机飞行员，声音被气流和警报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尾段……尾段受损，操纵还在，液压掉得厉害，我撑不到机场，请求就近备降……”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塔台急促的引导声。

林砚握着对讲机，听着那架拖着黑烟的飞机在山谷间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远离战区，直到后方通报它在一条备用公路上成功迫降、机组获救，绷着的那口气，才稍稍松了一线。

人活着，可那架飞机，和这一次空中突击，一起废了。

第二架飞机在防空圈外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飞行员反复请求压制火力、请求再次进入，却始终得不到准许。

“游隼一号，长机重伤，目标防空火力密度超出预期，我机没有伴随的防空压制编队。”后方指挥员的声音，又快又沉，“二次进入等于再送一架飞机进去。我需要时间调电子压制、调反辐射火力，最快也要等到今天傍晚之后，甚至明天。”

“等到明天，山里的人早就把该烧的烧了、该砸的砸了。”林砚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字一句，“我们冒着防空、踩着雷爬到他们门口，不是为了给他们留一整天销毁数据库的。”

“那你告诉我，没有空中火力，你怎么敲那扇加固门、怎么过那片坡？”指挥员反问。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对方不是在推诿——对方说的是事实。

可他也知道，战争里大多数门，本来就不是靠飞机敲开的。

后方频道里，几个声音在飞快地交换意见，最终汇集成一道冰冷的命令：取消二次进入，空中力量立即返航，待评估防空威胁、组织有效压制之前，不得再靠近目标空域。

这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有第二波飞机来替他们敲开那扇门了。

林砚按下通话键，没有放过那个回避不了的问题：“游隼一号呼叫指挥中心。我要情报口当面回答——临空前，目标被评估为‘无成体系防空能力’，现在我们在两侧山脊数出至少五处防空发射位，山腰还有能平射封锁接近坡的重武器。谁来解释，这些东西，是临空这一分钟才长出来的，还是那份情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情报口的参谋显然也措手不及，语气里带着一股急于撇清的僵硬：“游隼一号，‘幽灵’的原始情报，采集时间较早，评估基于当时的征候。目标可能在情报采集之后、近期才秘密增设了防空阵地，也可能采取了深度隐蔽和热伪装，导致多光谱侦察未能识别。情报存在滞后和不确定性，是……是常态。我们正在紧急复核。”

“近期增设？”林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种倒三角配置的发射阵地，那种算过射界的分层火力，是一两天能修起来的吗？参谋，你我都打过仗，这种阵地，没有几个月构工、没有提前备料，根本摆不出来。而你们的补给情报，明明显示这两个月重型设备一直在进山。”

对方语塞，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林砚没有继续逼问。

他知道，在这条公开的指挥频道上，再争下去也争不出那个真正的答案——是情报源出了错，是层层采信漏掉了关键的征候，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他现在没有证据，也没有时间。他能做的，是把这道裂痕，清清楚楚地刻在记录里，刻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然后，面对眼前这座必须靠人去啃的要塞。

“公羊，门轴，听我命令。”他切换到突击队内部的战术网，声音已经从刚才的质问，切换回了那个冷静到极点的前线指挥，“空中没了，等不起。这座山里存着他们的核心数据库，我们一旦在山下耗到他们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有的是时间把硬盘砸了、把档案烧了。上级把我们派到这儿，不是来看飞机挨打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下达了那个所有人都隐约料到、却依然心头一沉的命令：

“空中敲不开的门，我们自己敲。改地面强攻，沿唯一的主隧道突入。”

战术网里静了一瞬。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航空火力替他们把守军和工事犁一遍，他们要从正面，在两侧山脊重火力的俯瞰下，穿过一片开阔的接近坡，撞开那扇加固的大门，钻进一个敌情完全不明、纵深未知、还被自己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地下堡垒。这和往一台绞肉机里跳，没有本质区别。

公羊在频道里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里没有退缩，只有老兵特有的那种把账算到最坏处的冷静：“游隼一号，我跟你冲。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没有航空火力压那几个山脊阵地，我的人在开阔坡上，就是拿身子去填他们的射界。你得给我一样东西，让他们的枪，没法稳稳地瞄我的人。”

“烟。”林砚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还有瞎子的子弹，和他们自己的轻敌。我会用烟幕把射孔和接近坡切开，风往哪边吹，烟墙就往哪边补；高地上的精确射手，专打敢把眼睛贴上观察缝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刚打退了两架飞机，这会儿从军官到射手，脑子里想的都是‘敌人要撤、要等下一轮空袭’，没有几个人会相信，我们挨了这一下，掉头就敢往门口冲。”

门轴也接了话，这个刻板的爆破手只关心一件事：“门交给我。只要你们能把我和装药送到门前三十米，哪怕它是整块钢浇的，我也能给它撬开。我只担心门前那片地，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没东西。”

“所以你不会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林砚说，“到了门前，先看地，再看门。”

“高地，报告。”林砚点了瞎子的频率。

“我在。”

瞎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仿佛刚才那场空中惊魂与她无关，“两侧山脊的发射位，开火后重新封闭了，射孔也缩了回去，他们在重新隐蔽，不想暴露更多火力点。这是好事——说明他们也惜命，也在控制暴露。坏消息是，我反复看了，山体表面能容人进去的，只有西北侧那一个主入口。通风井有七八个，全部加装了钢筋格栅，井口窄，垂直，下面什么情况看不见，这种井十有八九连着诡雷或者单向射孔，进人就是活靶。”

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扇门，是真的‘自古华山一条路’。”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天亮前灰狼说的那句话——飞机敲不开门的时候，能把门啃开的，永远只有人。

“各队听令。”

他重新趴回岩石后，观测镜死死锁住四百米外那个黑洞，脑子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转动，把烟幕、死角、射界、对方的心理、进攻的时机，一环一环地扣起来，“他们刚打退了飞机，现在最可能以为我们会撤、会等下一波空袭。一个等着敌人撤退的对手，是不会料到敌人掉头就往他门口冲的。”

“我们就赌他这一下‘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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