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喊声

那条写满“禁声”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三十个人收敛了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像一串影子，贴着布满裂纹的岩壁向前移动。

没有口令，没有脚步的回声，只有刻意压到最低的呼吸，和应急灯偶尔闪烁时，一张张紧绷到扭曲的脸。

手电全部压在枪口下方，光柱贴着地面，照出一小段一小段积着新鲜岩粉的路。

林砚走在前面，每迈出几步，都会抬头看一眼穹顶。

那些蛛网般的裂缝，在这条巷子里格外密集，有几块顶板已经明显离层，只靠两侧岩体和早年的锚杆勉强吊着，像是悬在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刀刃。

他能感觉到，自己哪怕只是用靴底在地上轻轻一碾，那点细微的摩擦声，都会被这条笔直、封闭、穹顶高耸的巷道放大，顺着岩壁往深处送。

这不是一条适合人多通过的路。他在心里想。这是一根绷着的、对声音极度敏感的弦。

队伍中段，阿扎快撑不住了。

这个进山前把“规矩”当笑话的年轻新兵，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每一块红色的“禁声”从手电光边缘滑过，都像一只手在他后颈上捏一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他自己也听见了，越想压住，喉咙里就越像堵着一团火，发出压抑的、破风箱似的声响。

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调匀呼吸，他慌乱地点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开始散了。

真正压垮他的，是脚下那只手。

队伍经过一处早前塌方堆积的碎石坡时，阿扎下意识低头去照脚下。

手电光里，半埋在岩块和岩粉之间的，是一具早已干瘪、保持着抱头蜷缩姿势的尸体。

死者大概也是在这条巷子里出的事，半个身子被落石砸进了碎石，只剩一只枯黑的、五指还死死抠着岩缝的手，露在外面，正对着他的方向。

阿扎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

他先是脚下一空，踢松了一块碎石，那石头骨碌碌滚下碎石坡，在寂静里发出一连串清脆得可怕的响动。

紧接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的尖叫：

“啊——！！有死人！！手、手——！！”

“住口——！”

林砚猛地回头，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晚了。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在这条特殊的巷道里没有像在别处那样散开，而是被笔直的岩壁和高耸的穹顶反复折射、叠加、放大，化作一阵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能清楚感觉到的、低沉而剧烈的震荡，顺着整条走廊奔涌。

林砚眼睁睁看见，随着那阵共振传到头顶，穹顶那些早已离层的顶板，先是簌簌地往下掉灰、掉小石子，紧接着，一道裂缝以惊人的速度撕开、变宽——

“轰——哗啦——！！”

不是整条隧道垮塌，而是走廊中段、离阿扎最近的那一段失稳的顶板，在共振的诱发下，发生了一场局部的、却足够致命的小塌方。

成百上千斤重的岩石和碎块，裹挟着尘雾，从穹顶轰然砸落，砸在地上、砸在岩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和粉尘瞬间吞没了那一段巷道。

“趴下！贴墙根！护头！！”林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在这种时候，他反而必须出声——下一道命令的价值，压过了共振的危险。

所有人都本能地扑向两侧墙根那片理论上的安全三角区，双手抱头，任由碎石和粉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铁锤反应最快，巨大的身躯猛地扑向离塌方最近的一个队员，用自己的背硬生生扛住了一块飞过来的脸盆大的碎石，闷哼一声，脚下却纹丝没动。

短短十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落石终于渐渐稀落，巷道里弥漫着呛人的、灰白色的岩尘，应急灯被砸灭了大半，仅剩的一盏在尘雾里明灭不定，把所有人都照成了灰扑扑的、惊魂未定的泥塑。

“报数！都还活着没有！”公羊在尘雾里压着嗓子吼，这一次，没人再敢大声。

“在……”“在……”一个个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在尘雾里响起来。

少了一个。

“阿扎！阿扎在哪儿！”

灯光扫过去。

那个年轻的新兵倒在塌方边缘，他的一条小腿被一块滚落的巨石死死压住，人还清醒，脸上全是血和灰，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子，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明白了那条规矩意味着什么，可这个明白，是用一条腿换来的。他身边那个位置，碎石堆得最高，再偏半米，被整个埋进去的就是他的头。

“别喊，听我说，别睡，也别叫。”林砚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单膝跪在他身边，先用手势稳住他，又转头，用几乎无声的口型和手势，示意铁锤和另外两个人过来抬石头，“数三下，一起发力，把这块抬起来，缝合针准备固定他的腿。所有人，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谁再敢出一点大声，不用山砸他，我先把他的嘴堵上。”

没有人笑。

缝合针背着药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在还在零星掉渣的穹顶下，在一种近乎诡异的绝对寂静里，给阿扎检查、固定那条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折的小腿。

他不能像平时那样骂出声，只能用眼神和手势，飞快地比划着：骨头断了，没砸到要害，能救，但这条腿，短时间内别想再走路。

铁锤和三个人用撬棍和肩膀，咬着牙、憋着气，一寸一寸把那块巨石撬开一条缝，把疼得几乎晕厥、却始终死死咬着袖子没敢吭一声的阿扎拖了出来。

巷道里，所有人靠在墙根，大口喘着气，看着那片还在往下淌着细砂的、新鲜的塌方，再看看岩壁上那一个个血红的“禁声”，眼神全变了。

进山前，那是装神弄鬼的笑话。

现在，那是用一具半埋的尸体、和一条差点废掉的腿，写在他们面前的、血淋淋的真规矩。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声喊，就能让山塌下来。

几个年纪大、本就迷信的当地士兵，已经开始对着岩壁无声地翕动嘴唇，念起了祈祷文。

林砚没有念。他蹲在那片新鲜的塌方前，借着明灭的灯光，缓缓抬起头，重新、极其仔细地，去看穹顶那些裂缝、地上那层岩粉、和走廊笔直而高耸的形状。

别人看到的是“山咬人”。

他看到的，是一道还没被完全解开的、关于声音和岩石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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