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把地图送出去

在钻进通风管之前，林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队伍在楼梯井下一处安全死角停下，自己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把那张“规则地图”从怀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就着表盘一点幽光，开始一笔一画地誊抄。

“门轴，把你们工兵的描图纸和炭笔给我。公羊，叫两个手脚最稳、记性最好的人过来。”

他抄得极细。

哪一条走廊顶板离层、大声会引发共振塌方，画成黑色的叉；

哪一片红色环带封着的是带辐射的老矿体、碰不得进不得，画成红色的圈；哪一部电梯午夜十二点准时锁死、人会被赶上布满探头的楼梯，标成一道竖线。

凌晨两点到四点，核心外环自动武器切无差别、连自己人都打，用一段红线把时间和区域整个圈起来。

通风管“不能照灯”、最底层B5“闹鬼”这两条还没核实的，他画成空心的问号，旁边特意注明——未证实，慎入，待查。

“一张图，不够。”他一边抄，一边低声说，“我们这几个人钻进管子里，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可这几条规矩，是阿扎的一条腿、卡西姆的一只手、还有门外那个工兵的命换来的，不能跟着我们一起，烂在这座山里。”

他一口气誊了三份。

“一份，公羊你亲自带着，你的人在外面接应，按图走，绕开实心的。”他把第一张递过去，“一份，派两个跑得最快的，原路返回入口，交给后续部队和后卫，让所有还要进山的人都看一遍、记牢——后面跟进的人，不能再用命去试我们已经踩过的坑。第三份……”

他顿了顿，把折得最小的那张，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第三份我带着。万一我们都没回来，谁找到我的尸体，这张图，能让后来的人少死几个。”

他特意用指尖点了点图上那两个空心的问号，又叮嘱了一遍：“看清楚，这两个，是空心的。通风管到底是怕光还是怕别的，B5底下闹的是什么，我还没亲眼证实。你们传话的时候，不许把没证实的东西说得板上钉钉——前四条是拿命换来的规矩，后两条要是被你们以讹传讹，又变成吓唬人的鬼话，那跟山里那些守军，就没区别了。记住，我们靠的是看懂，不是迷信。”

这是他和那些靠恐惧统治这座山的人，最根本的不同。守军把真实的危险裹上鬼神的外衣，让人因无知而服从、而送死。

他要做的，是把每一层鬼神的壳剥开，还原成可以标注、可以绕开、可以反过来利用的道理，再把这些道理，交到每一个还要往里走的人手里。

公羊张了张嘴，想说句吉利话，最终只是重重地接过地图，对着身后两个老兵沉声吩咐：“你们两个，现在就往回送。记住，共振巷别出声，红门别碰，电梯锁了走楼梯，两点到四点别在外环晃。把图送到，再把林指挥的话，一字不差带给后面——这座山没有鬼，只有规矩，规矩都在图上。”

两个老兵重重点头，揣着地图，像两道无声的影子，没入了来路的黑暗。

林砚又让公羊的通信兵，用一卷从入口接进来的野战有线电话，把最后一段话摇了出去。在强电磁压制下，无线电时断时续，这条埋进山里的有线电话，成了他们和地面唯一可靠的联系。

“这里是游隼一号，记电。”他对着话筒，声音压得很平，却字字清晰，“第一，目标防空火力成体系，与高密级情报‘无防空能力’的评估严重不符，我要求将这一情报纸漏正式记录在案，事后核查情报来源、核实与签字环节。第二，我部已突入山体，发现目标内部为废弃铀矿改造的地下核心，存在辐射区、共振塌方段、定时无差别自动火力等致命区域，具体规避要点随图后送。第三，我部将通过通风管网渗透至核心内环，夺取数据库，四点复位前如未达成目标，请求地面做好强攻接应准备。”

他说完，没有等后方那些可能永远也争论不清的回复，便把话筒交还给通信兵。

该留的话，他已经留在了身后。接下来，他只需要往前。

“说打法。”公羊蹲过来。

“两点一到，外环的机器封死地面，内门也关了，守军全缩在里面等四点。”林砚指着地图，“硬闯外环是送死，等四个小时，数据早没了。但机器守的是地面，是给人走的通道——头顶这些通风管，是给空气走的，又窄又黑，机器进不去，守军自己也不爱待，还编了个‘不能照灯’的鬼话吓人。我带人从管子里穿过去，越过外环，进到内环，从里面把内门给你打开，或者直接拿下数据库。”

“你带谁？”

“铁锤、门轴、蜂鸟，再挑三个近战稳、个子小、爬得动管子的。”林砚报得很快，显然早已盘算过，“人多了在管子里转不开，人少了进去不够用。缝合针留在你这儿，外面有伤员，也得有个能救命的。”

“那我呢？”公羊问。

“你带主力，压在外环外面，藏好，别让机器扫到。”林砚看着他，“一旦我从里面把内门弄开，或者四点一到机器复位、守军出来，你就往里压，里应外合。记住，没听到我的信号，哪怕听见里面枪响，也别提前动，你提前动，被机器咬住，我们里外就全完了。”

公羊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林砚也伸出手，两个人在冰冷的楼梯井下，用力握了一下。

“活着把我的门打开。”公羊说。

“等着。”林砚说。

部署停当，林砚带着那支六个人的小队，顺着门轴找到的、一处藏在设备夹层后的通风检修口，攀了上去。

门轴用裹了布的工具，极轻地拧开格栅上的固定螺栓，几个人合力，把那块金属格栅无声地抬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山腹深处延伸的方形管道口。

温热的、带着机油和金属气味的气流，从管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伴随着风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巨兽伏在黑暗里的呼吸。

林砚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管道不高，成年人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跪行、爬行。

管壁是薄薄的镀锌铁皮，每隔一段有加固的框架和悬挂的减震吊杆，再往里，便是一片手电照不透的、纯粹的黑。

那条被所有俘虏反复提起的规矩，再一次浮上每个人的心头——

不许用手电，照通风管道。

蜂鸟趴在他身后，压着嗓子，用气音问：“林砚，灯……到底开不开？”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反而把已经摸到开关上的手，放了下来。

“先不开。”他用气音说，“在弄清楚这条规矩是真是假之前，谁也别拿自己的命去赌。都跟着我，手摸管壁，慢一点，别碰出响。”

说完，他第一个侧身，钻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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