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轰炸令

脚步声还隔着几道门，林砚的耳机里，却先一步炸开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指挥频道被强行切到最高优先级时特有的、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紧接着，一个经过多级中继、带着明显电流杂音却依旧不容置疑的男声，压过了所有呼号，砸进了山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

是里德。

林砚从没在这个人的声音里听到过这样的语速。没有铺垫，没有询问，甚至没有给前线留半句确认的余地。

“全体注意，我是里德。我命令：立即终止一切地面行动，所有单位即刻撤出堡垒，向隧道口外雪地收拢。重复，立即撤退。”

频道里静了一瞬。

里德接下来的话，让守在控制台前的几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十五分钟后，空中力量将对目标山体实施地毯式轰炸，彻底摧毁堡垒。数据不再列为任务目标，人员是否带出数据不作要求。我再说一遍——数据不重要，确保堡垒被彻底摧毁，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从那座山里完整地运出去。”

“长官！”

另一个声音几乎是立刻插了进来，嘶哑，压着怒火，是灰狼。

他显然在山脚的指挥位置，背景里全是风声和车辆的轰鸣。

“我们的人还在里面！”灰狼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游隼的突击组在核心，公羊的人在了你内环，撤伤员的队伍还在楼梯井——十五分钟，他们从山体最深处撤不出来！这一炸，连我们自己人一起埋！”

里德那边沉默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长过了很多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又冷又平，平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我知道里面有我们的人。灰狼中校，这是命令。敌方的增援正在向堡垒机动，堡垒里的东西一旦被他们夺回或者转移，死的就不止这一座山里的人。我不能让那座库落回任何人手里。”

“可——”

“执行。”

那个词落下，频道被切断了。

机房里死一样静。

“他们要炸自己的库？”铁锤的声音从头套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压着一股几乎要炸开的火，“我们的人在里面，数据就在眼前，他宁可连人带山一起炸？”

“正因为数据就在眼前。”林砚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怕的不是我们拿不到，他怕的是这东西落回对面那支正在赶来的人手里，也怕它被我们完完整整带出去。一座炸成废墟的山，对谁都没法交代，可也对谁都安全。”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黑暗里摸到了一块不该这么凉的石头。

一道轰炸令，宁可牺牲自己人也要把库毁掉，这背后要么是对面的增援真的强到了能夺山的地步，要么，就是这库里的某些东西，连自己人都不该看见。

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

夜莺的脸白了，手指却没停：“林队，进度条……我尽量。”

林砚站在控制台前，握着耳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像铁锤那样瞬间涨红了脸，也没有像夜莺那样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只是飞快地、几乎是冷酷地，把眼前所有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十五分钟后，整座山会被炸弹犁一遍。唯一的隧道口是地面进出的命脉，轰炸会把它连同入口阵地一起掀塌。

他们现在在山的最深处，从这里跑回隧道口，正常速度要十几分钟，更何况外面还有一个正在逼近的未知敌人、一个走不动的伤员通道、和这台还没拷完的数据库。

而屏幕上，夜莺的拷贝进度条，才刚刚爬到一半。

“林哥……”夜莺的声音发颤，她也听见了命令，“还要不要……”

“拷。”林砚打断她，只吐出一个字。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静得吓人：“他们要炸，就是因为这里的东西不能留。我们既然已经坐在了它面前，就没有空手出去的道理。你给我继续拷，拷到最后一秒，能拷多少是多少。什么时候走，我说了算。”

说完，他一把抓过有线电话，摇通了公羊。

“公羊，听到命令了。”

“听到了！”公羊那边枪声、脚步声、嘶吼声乱成一团，显然已经在组织撤退，“我的人离隧道近，正在往外撤！我留人在楼梯井接应你，你多久能出来？”

林砚看了一眼进度条，又看了一眼那条正逼近的、图纸上没有的通道，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我这边被人盯上了，一时撤不下来。你按命令带你的人和伤员先走，到了外面，如果轰炸开始我还没出来——”

“闭嘴。”公羊在那头粗鲁地打断他，“我把接应的人留在隧道口，最后一个走。你他妈给我活着出来。”

“听我说完。”林砚没有让他挂线，“轰炸前五分钟，你让隧道口的人往回撤进防炮位，别为了等我们，把接应的人也填进去。我要是赶得上，自己会出来；赶不上，你拿电台最后呼我一次，呼不通，就当我们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公羊的声音重新传来，又硬又哑：“我呼叫了你三次。三次不通，我让人在隧道口给你们留一盏灯，灯灭之前，我不撤...少废话，赶紧的！”

电话被一片嘈杂声淹没。

林砚放下话筒，转过身。

“都听清楚了。”他的目光扫过机房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所有的慌乱，“外面要炸山，密道里还有一支不知道来路的队伍。从现在起，我们没有援军，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夜莺，你只管屏幕，天塌下来也别抬头。蜂鸟，盯死风管和侧通道，任何动静，先报给我，不许自己探头。”

他顿了顿，看向那条正传来脚步声的侧墙。

“他们要的是控制台和手柄，不是我们的命。”林砚说，“只要我们不碰那套自毁，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往死里冲，他们也怕一枪打爆了气罐，大家一起烧。这就是我们能咬住的时间。”

铁锤已经默默地上前一步，站到了那条侧通道传来脚步声的方向，把短管步枪端了起来，像一堵沉默的墙。蜂鸟抓起武器，贴到了他身边。两名步枪兵也各自就位。

机房里，只剩夜莺敲击键盘的声音、进度条爬行的声音、倒计时跳动的声音，以及那条侧通道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

十五分钟的死亡线，已经开始倒数。

而他们甚至还不知道，从那条密道里摸过来的，究竟是一群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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