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咽喉

那条走廊拐角，是数据库机房唯一的咽喉。

拐角左侧是密道方向，右侧是敞开的机房大门，中间一段不到三米宽的通道，两侧都是浇了钢筋的混凝土承重墙，连一颗跳弹都难钻进来。

铁锤卡进这个位置之后，那支从密道里涌出来的精锐，就像一头撞上了一块烧红的铁砧。

第一波三个人想趁乱冲过拐角，最前面那个刚露出半个身位，铁锤的短管步枪一个短点射就把他逼了回去，第二个人想借着同伴的掩护从另一侧切进来，被跟着铁锤的一名步枪兵一枪托砸在头盔上，闷哼着退了回去。

“他们一时半会儿冲不过来。”铁锤的声音从拐角传回来，异常稳，“但这帮人不是普通守卫，懂得交替掩护，在等东西。”

“等什么？”蜂鸟冲着话筒问。

“等能把我从这个位置掀掉的东西。”铁锤说。

林砚隔着两扇门，也听见了这句，心头一沉。

他太清楚这种节奏了，正面啃不动，就绝不会拿人命去填，一定会停下来，等榴弹、等爆破、等任何能把掩体连人一起抹掉的重家伙。

这意味着对面带队的，是个沉得住气、不肯做亏本买卖的老手。

“盯着他们的肩膀。”他对着话筒补了一句，“谁的肩膀上扛了筒子，先打谁，别等他架稳。”

“省着点说，我懂。”铁锤回了半句，话音未落，拐角那头又是一串试探性的点射，打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林砚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守在控制台前，整个人像一台同时运转着好几套程序的机器。

他的眼睛在三样东西之间来回切换：那块红色的自毁倒计时，夜莺屏幕上缓慢爬升的拷贝进度，还有耳机里那条正在一点点崩坏的指挥频道。

撤退令下达之后，山里的友军都在向隧道口收缩。

公羊的人、门轴的破障组、抬着伤员的队伍，一层层从内环往外退。频道里的呼号越来越少，越来越远，像退潮。

门轴在风机房那边最后一次发来消息，说他看押的两名俘虏已经带走，风管路线还通着，问林砚要不要也从风管撤。

“你先走，按命令把人带到隧道外。”林砚对着话筒说，“我这边还有事没办完。”

门轴沉默了一下，没劝，只说了句“我在隧道口留照明”，就断了线。

林砚知道，门轴这一走，风机房那条他们摸进来的风管后路，就算交出去了。

留在他和机房之间的，只剩面前这条正在交火的咽喉，和图纸上那条谁也没走过、还飘着毒气味道的B5旧矿道。

他强迫自己把B5也想了一遍。

那条旧矿道是堡垒早年废弃的泄洪巷，图纸上用虚线标着，尽头通到山体外坡一处塌方区。

法尔汉战前画过一张草图，说那里顶板不稳，常年积着老旧坑道里渗出的瓦斯和粉尘，平时连守军都不肯走。

眼下往里撤，等于一头钻进一条随时会闷死人、塌死人的盲肠。

可它到底是条路。

林砚把那张草图在脑子里摊开，默默记住了入口的方位，又把它压到了所有选择的最底下。

不到退无可退，他不想把全队带进那条黑巷。

“林哥。”夜莺忽然极轻地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要是……要是最后真来不及，你别管我，也别管设备。你走。”

“闭嘴。”林砚看都没看她。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数据我会做物理冗余，塞进防爆盒，就算我没出去，盒子……”

“我说闭嘴。”林砚打断她，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数据要，人也要。你给我把眼睛盯在进度条上，别的，轮不到你操心。”

夜莺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可那只搭在键盘上的手，却悄悄稳了。

密道里的精锐，果然在“等东西”。

几分钟后，一发榴弹擦着拐角的墙面打进来，在机房另一侧炸开，气浪掀翻了一排机柜，离夜莺和那台拷贝设备只差了不到五米。

碎石和金属碎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夜莺死死扑在设备上，手背被划开一道血口，连哼都没哼一声，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进度条有没有断。

“他们调了重武器上来！”步枪兵喊。

“贴着墙，别站中间！”铁锤回吼，又是一个点射压制过去，“林，他们想用榴弹把这个拐角炸塌，连我带墙一起清掉。你还有多久？”

林砚看向夜莺。

夜莺的嘴唇抿得发白，飞快地报：“核心台账镜像百分之六十一，还要……还要至少十分钟，我不能停，停了校验对不上，前面全白拷。”

十分钟。

林砚抬头看了一眼轰炸倒计时——留给他们的，已经不到九分钟。

两个时间，第一次彻底倒挂了。

“蜂鸟。”他忽然开口。

“在。”

“密道顶部有通风支管没有？”

蜂鸟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飞快地调出之前渗透时记下的管线路径：“有一根细的，在他们头顶，但是太窄，人钻不进去，只能塞东西。”

“塞东西就够了。”

林砚已经扯下了身上两枚进攻型手雷中的一枚，又指了指机柜旁边那两个被他们拖进来、原本属于守军的气体罐，“他们不是想用榴弹炸塌拐角吗。我们先让他们头顶那根支管塌一截，把密道口堵上一半，压一压他们冲出来的速度。不用炸死人，就要石头和铁皮，把他们的节奏拖住。”

蜂鸟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去布置。

林砚又转向那名跟着铁锤的步枪兵：“你，叫什么。”

那士兵满脸是灰，声音却稳：“报告，公羊小队，列兵达吾提。”

“达吾提，听我说。”林砚盯着他的眼睛，“等会儿头顶一塌、他们一乱，你趁那个空档，把伤员和铁锤班长的背囊，从侧门给我送出去，顺着门轴留下的标识往风机房方向撤，追上公羊的人。”

“那你们呢？”

“我们随后就到。”林砚没有给他质疑的余地，“背囊里是他的命，人可以受伤，东西不能丢。答应我，亲手交到公羊或者我手里。”

达吾提用力点头，把铁锤那只很轻的背囊，紧紧背到了自己身上。

“记住路线。”林砚又叫住他，用沾了灰的手指，在地上草草画了一道，“出侧门第三个岔口往左，地上有门轴的人留的荧光标记，踩有标记的地方走，别贪快。看见穿己方作战服的，先报口令再靠近，现在山里敌我混着，谁也说不准拐角后面是什么。”

“记住了。”达吾提把那个口令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问，“林长官，铁锤班长他……”

“他会出来。”林砚打断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这个年轻列兵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只管把他的东西，一个线头不少地带出去。去吧。”

达吾提咬了咬牙，拖着伤员，猫腰贴到了侧门后，只等头顶那一声塌响。

拐角那头，敌人的第二发榴弹已经上了膛。

而林砚这边，蜂鸟手里的手雷，也已经拉开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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