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排练

排练场租在城郊一座废弃的汽修车间里。

那地方偏僻，破败，卷帘门一关，外面谁也看不见里面。

林砚让人按照B3停车场维护区的比例，用废旧轮胎、油桶、借来的路障和几辆报废汽车，在水泥地上，一比一地，搭出了那片不到二十米的“战场”。

监控盲区的边界用白漆画了出来，专属电梯的位置摆了一个铁框代替，B3-017车位和那辆工程车的位置，也都用粉笔标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安全屋里的人，仿佛回到了最严苛的新兵训练营。

“再来。”

林砚站在“盲区”边缘，手里捏着一块秒表。蜂鸟、缝合针，还有两个配合行动的队员，刚气喘吁吁地跑完一遍流程，他却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表。

“一分零七秒。”他说，“慢了。制服保镖那个环节，蜂鸟制造状况之后，我和目标之间的距离没有及时拉开，缝合针绕位多走了两步。问题在我，再来。”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回到起始位置，重新开始。

“零秒，目标进入。”蜂鸟掐着表，扮演起了报时员，同时还要完成自己那一摊“打翻的水”。他推着一辆装满设备的手推车，在“保镖”经过的瞬间，手腕一抖，一个金属工具箱恰到好处地翻倒在地，扳手、螺丝滚了一地。

扮演保镖的队员本能地侧身、低头去看脚下。

就是这一个身位。

林砚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格斗技巧，在真实的抓捕里，花哨等于给对手机会。

他整个人像一头压低了身体的豹子，两步贴到“保镖”的侧后方，一手迅猛地托住对方的下颌向后上方猛抬，让他发不出声，另一只手已经锁住了他持枪的手腕，反向一拧，同时膝盖狠狠顶进对方腿弯。

那名队员闷哼一声，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带着，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手腕被反剪，嘴被死死捂住，全程没有超过三秒。

几乎是同一时刻，缝合针从另一侧的设备车后闪出，一步欺近“金斯利”，手指一弹，一支没有装药的麻醉针，精准地抵在了“他”的颈部。

“目标失能。”缝合针低声报。

“拖入。”林砚压着“保镖”，沉声下令。

两个人被迅速拖进白漆画定的盲区，塞进那辆工程车的后厢。换装、套头套、扶起“伤员”、关厢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一分零一秒。”蜂鸟报时，“快了六秒。”

“不够。”林砚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汗，“真实情况下，保镖不会像自己人这么配合，他会挣扎、会喊、会想掏枪。我们要练到他无论怎么反应，结果都一样。再来。”

这一遍，扮演保镖的队员得了吩咐，格外难缠。蜂鸟的工具箱刚翻倒，那人只瞥了一眼脚下，身体却没动，反而本能地横移半步，正好挡在“金斯利”身前，手已经搭到了腰后。

“停。”林砚立刻喊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看见了吗？训练有素的保镖，第一反应不是低头看东西，是先挡人。蜂鸟，你那个动静只够分一个普通人的神，对这种人没用。”

他蹲下身，盯着那摊翻倒的工具看了几秒，重新布置。

“换个法子。不要让他‘低头’，要让他‘转身’。”他拎起一只装着高压清洗机的设备车，推给蜂鸟，“你推着这个，从他和电梯之间横着过，车要卡在他和目标之间，嘴里用本地话骂一句、道个歉，像是个赶时间、没长眼的维修工。他要护着目标，就只能侧身让车——他这一让，背就给我了。人对‘从眼前经过的麻烦’，警惕性远低于‘掉在地上的东西’。”

重来一遍。

这一次，蜂鸟推着轰鸣的清洗机横切而过，“保镖”果然皱眉侧身，就在他身体转动、视线被设备车挡住的那一瞬，林砚已经从他的视觉死角贴了上去，三秒，人被悄无声息地按跪在地。

“五十八秒。”蜂鸟报时，眼睛亮了。

“记住这个感觉。”林砚站起身，“现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所以所有的‘第一次’，都得在这间车间里，先错上一百遍。”

于是，一遍，又一遍。

他们练目标走得快的情况，练目标走得慢的情况；练保镖警惕性高、不肯靠近那摊水的情况。

练电梯里多出来一个无关路人、必须临时中止、等待下一次机会的情况。

练麻醉针意外脱手、练工程车发动慢了、练后勤通道栏杆抬起时遇到另一辆车插队。

林砚像一个最苛刻的导演，把所有他能想到的“意外”，全都提前搬进了这间汽修车间。

他甚至让队员们轮换着扮演最难缠、最机警的那种保镖，拼尽全力地去“破坏”这场抓捕，然后再逼着自己，在被破坏的局面里，重新找出那条通往成功的线。

“记住，计划是死的，现场是活的。”一次排练结束，他坐在轮胎上喝水，对围过来的几个人说，“九十秒是理想状态，现实一定会给我们加料。我不指望一切顺利，我指望的是——无论它加什么料，我们都有对应的办法。真正能救命的，不是那张图，是你们练到骨子里的反应。”

“那要是加的料，大到我们吃不下呢？”蜂鸟问。

林砚看着他，答得很干脆：“那就中止。”

他环视众人。

“我把话放在这儿。”他说，“这次行动，有几个‘立刻撤’的条件，谁发现了，谁都有权喊停，不用请示我。第一，监控交接班临时取消，或者盲区里多了摄像头；第二，金斯利那天临时改变行程，没去俱乐部；第三，现场出现了我们预案之外的、数量压不住的安保，或者警察；第四，任何可能伤到平民的苗头。”

他一字一顿：“我们抓的是一个躲在和平背后的罪犯，不是来把这座城市变成战场。只要有一个无辜的人可能被卷进来，这趟就取消，我们另找机会。听明白了吗？”

“明白！”

夜色渐深，汽修车间里的灯却一直亮着。

林砚把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动作、每一秒的衔接，都磨了又磨。

缝合针的麻醉针，在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上练了上百次；蜂鸟能闭着眼在三十秒内把工程车的伪装和电子干扰布置好；

连负责在外围规划撤离路线的灰狼，都被他拉着，把从后勤通道到安全屋的七条备选路线，一条一条在地图上推演、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实地跑了无数遍。

排练的间隙，林砚常常一个人坐在车间角落，看着那张空着的、本该属于铁锤的位置发呆。

从前这种时候，那个沉默的巨人，一定会抱着最重的那挺枪，守在最关键的火力口上，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他在，所有人心里就踏实。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林砚端起水壶，朝着那个空位，极轻地、无人察觉地，虚虚一敬，然后仰头灌了一口凉水。

等着。

他在心里说。

这一次，没有你替我挡住后面，我就自己，把后面也一起守住。

周三，越来越近了。

那座干净、安宁、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城市，依旧在细雨和阳光里，有条不紊地，过着它和平的日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