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瘟疫

第三天，矿场开始死人。

先是几个老猪仔发热、咳血，一天倒了七八个。管事怕耽误出矿，只让人把尸体拖出去埋了，病人一个没管，还跟好几个人挤一个棚。晚上棚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听得人心头发毛。有病人咳着咳着，忽然就没了声，第二天一早被人拖出去，又埋一个。埋人的坑，越挖越浅，到后来干脆往海里一扔了事。

我蹲在那堆呕吐物和血沫跟前，心一点点往下沉。

痢疫混着痨症。一旦传开，这矿场几百口人，谁都活不了。也包括我。

这一夜，我没睡着。我躺在草席上，听着棚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一晚上数着，数到后来，连我自己也开始觉得喉咙发紧。天亮的时候，又拖出去两个，一个还是昨晚跟我打过照面的后生，昨儿还冲我笑，说等发了工钱攒够了，就托人往家里捎句话。

今天，他成了一张卷在草席里的尸首。

我找到管事："得把病人隔出去，单搭一个棚。烧开水喝，粪尿挪远，石灰撒一圈。三天能压住。"

管事斜眼瞅我："你懂医术？"

"我不懂医。"我说，"我懂怎么让人别死。你是要过几天收一整矿死尸，还是现在腾一个棚？"

管事权衡了半天，到底怕断了苦力，点了头。他让人在矿场边角清出一块地方，搭了个简易棚，算是应了我的话。临了还扔下一句："要是治不好，死人更多，我拿你是问。"

我没吭声。我知道，这活儿干好了，没人谢我；干砸了，第一个砍我的就是他。

那三天，我带着几个肯干的人，搭棚、隔离、烧水、撒石灰。病人抬进去，我教人把水烧开了再喝，把粪尿往远处挪，在棚四周撒了一圈石灰。有人不信，骂我瞎折腾，说死人都是命数，拦不住，我也懒得争，该怎么做怎么做，只是把雷大柱、崔济民几个都叫来帮手，顺便盯着那口烧水的锅，别让人往里下黑手。

那口锅，是我们自己垒的土灶，架在矿场边上。我让人守着，谁来打水都得经我的手，谁也不许偷懒喝生水。头两天，有几个病人不肯喝开水，嫌烫，我冷着脸，一个字：不喝就等死。他们把水咽下去，第二天没再添新病人，这才信了我几分。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我知道的防疫法子，是从书本上来的，搁在明朝的南洋，到底灵不灵，我心里没底。可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法子一样一样试下去——烧水、隔离、挪粪、撒石灰。书上说一套，这里做一套，能管用的就留着，不管用的就想办法改。我这个人，念书的时候最烦死记硬背，可这些保命的道理，我倒是记得格外牢。

可有人就是不消停。一个管事的亲信，嫌麻烦，趁夜想溜去打生水，被雷大柱一把按住了。那人骂骂咧咧，说要告到管事那儿去。雷大柱黑着脸，瓮声瓮气："你要告，尽管告。可你要是把病带出来，害死一棚子人，俺先把你扔海里去喂鱼。"

那人到底没敢再去。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三天下来，倒下的没再添几个，病人救回大半。矿场里的咳嗽声，慢慢稀了。老猪仔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些。有人开始主动凑过来，问我明儿还烧不烧水，我点点头，他们就咧着嘴走了。

我也把崔济民、雷大柱几个最信得过的，悄悄安排进了病人棚隔壁——那里离矿场后门最近。我告诉他们，那排棚，夜里有空档，番奴换班的时候，会有一盏茶的工夫没人盯。

我原以为，我这是在做好事。

第三天夜里，番奴一脚踹开棚门，把我和崔济民捆了个结实。

"好啊。"管事提着一盏灯，阴恻恻地笑，"瘟疫是假，你想裹着人往海那边逃，是真吧？"

我这才知道——我白天救的那个瘦猴，转头就把我的盘算，卖给了管事。

我看着管事，没慌。

我早料到了。我救他那晚，就看见他眼神不对，那种又怕又贪的眼神，我最熟了。这矿场上，想活命的不是只有我一个，可愿意拿别人命去换自己命的，也大有人在。我把瘦猴当自己人护着，他倒好，转头就把我卖了。

瘦猴蹲在番奴身后，缩着脖子，不敢看我。我瞥了他一眼，没多说话。我知道，他卖给管事的，是我夜里往病人棚那边挪东西的事。管事拿这个当把柄，是咬定我想裹着人逃。可他不知道，我挪东西，从来就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也明白瘦猴的苦——他怕，怕死，怕管事把他跟他表弟一起办了。可这世上，怕，从来不是害人的借口。你怕死，可以缩着，可以躲，可你不能拿别人的命，去换你自己活。

"管事。"我平声说，"你说的，对了一半。"

我偏了偏头，让火光落在我身后那排土灶底下——灶底下，压着一只皮袋。码头那只。

"你昧口粮银的事，我记着呢。"我说，"你今夜捆我，是做贼心虚。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把你欠我们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管事的脸色，在灯影里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两个番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短铳的手，有点发紧。

"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管事强撑着喝道，"我昧的银子，哪来的账？你有本事，拿出来看！"

"账在这儿。"我平声道，"码头那晚，一人三两，五十个人，一百五十两。你收袋的时候，先抽了三成。后来发口粮，你又按二两八发，连发五天，五天下来，又是七两。这些，我都记着。你要是不信，去把马六请来，我当着面，一笔一笔跟他算。"

管事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拿灯的手，有点抖。

"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他声音都变了调，"我昧的银子，你拿得出凭证吗？空口白牙，马六凭什么信你？"

"凭证？"我笑了，"我记工分这些天，你当我是白记的？矿场上哪个时辰出矿、哪个时辰称粮，番奴几点换班，马六房里那几把火铳上没上油，我都记着呢。你要听，我一条一条说给你听。你要不信，咱现在就去找马六，我当着你的面说。"

管事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接这话。他知道，真把马六招来，这事就闹大了。马六那人心狠，贪银子的账他背不起。

棚外头，脚步声乱了一阵，又渐渐静下来。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低，可那股子骚动，藏不住。瘦猴蹲在番奴身后，脸白得没血色，一个劲往后退，想躲进人群里。

我知道，这一夜，矿场的天，要变了。

"管事，"我最后说了一句，"你今日放了我，我把那半袋粮银还你，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照旧给你记工分。你要是不放……"我顿了顿，"那我把这账，算给全矿场的人听。你想想，是你一个人的命值钱，还是这矿场上几百口人的心，值钱。"

我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添一句都是多余。我赌的，就是管事舍不得他这条命，舍不得他这管事的位子。他要是舍得，早该在我开口头一句的时候就砍了我，可他没砍，那他就输了一半。

管事提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身后那排土灶，眼神里那点火光，明灭不定。

我没有再多说。我手里，其实攥着一根备了一夜的铁钎。凉的，硬的，握了一手汗，攥得骨节发白。这根铁钎，是我偷偷从矿洞里顺出来的，磨了一夜，尖头都磨得发亮。我原想着，是留给自己以防万一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

我攥着那根铁钎，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把铁钎的木柄都浸得滑了。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可我的手没有抖。我这个人，越到紧要关头，手反而越稳，像改图纸改到凌晨三点那样，眼睛发花，手上却不乱。

今夜，要么我活，要么这矿场换一个管事。

我没得选。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稳得很。这三天的功夫没白费——土灶底下那只皮袋，是留给管事看的；后门那排病人棚，是留给雷大柱他们照应的；至于这根铁钎，是我留给自己的。我早就想明白，在这矿场上，别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靠嘴皮子不如靠手上的硬货。今夜不管管事是放还是不放，我都得让他记住一句话：霍归海这个人，不是他能拿捏的。

〔钩子：灯影晃动，我手里的铁钎已经攥出血。管事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土灶上——他好像，终于看明白了什么。〕

04 下一章承接方向（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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