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倒台之后,矿场上空出来的,不光是那间管事的屋子,还有一样最要紧的东西——口粮。
管事在的时候,层层克扣,落到老猪仔嘴里的,一半都不到。如今他倒了,那笔本该进他兜里的粮银,谁来管?怎么分?老猪仔们嘴上不说,眼睛却都往我这边瞟,盼着我拿个主意。
我没等班总管发话,先自己动了起来。
头一件事,我把矿场三百口人的名册,重新点了一遍。谁还活着,谁病了,谁下不得矿,我挨个记清楚。这一点点,点出了名堂——矿场上的老猪仔,比账上记的,少了十几个。那十几个,都是管事在的时候,要么饿死,要么被打死,要么染了瘟疫没挺过来的。他们的名字还挂在账上,可人早没了。这份空饷,管事一直悄悄吃着。
这空饷,管事吃了不是一天两天。账上记着三百口人的口粮,可实际能下矿干活的,连一半都不到。多出来的那点粮,就这么悄没声地,进了管事和他那几个心腹的肚子。那些被饿死、打死、病死在矿上的兄弟,死了都不安生——他们的名字,还得替管事背着一口粮。我一条条捋下来,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等有一天,我要跟人算总账的时候,这些数目,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件事,我把管事过去昧下的那几笔粮,从账上抠了出来,报给班总管:“总管,管事倒台了,这笔粮银,总不能让它在账上烂着。不如照老规矩,分给下面这些等米下锅的人。”
班总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把到手的粮银,主动往外推。
“你舍得?”他问。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说,“粮是矿上的,人是矿上的。粮分下去,人养活了,矿才转得动。我一个管账的,图的不是兜里那点银,是这矿场能一直转下去。”
班总管盯着我看了半天,到底点了头:“行。你看着办。”
得了这句话,我当天就把口粮重新分了下去。
我不是胡乱分的。我立了一条规矩,当着所有老猪仔的面,把那条规矩说了个明白:“从今儿起,矿场上的人,不论新旧,不论病弱,口粮一律照人头分。病了干不动活的,分七成;干活的,分全份;偷奸耍滑的,扣两成。谁也不得多拿,谁也不许饿着。”
这话一说出口,人群里先是一静,跟着,像开了锅一样炸了。
“霍大哥,这话当真?”
“真能人人有份?”
“俺们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着这么个分法!”
一个瘸腿的老矿工,拄着镐,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水光:“后生,就冲你这句话,往后我这条老命,交给你了。”
我没接他这句重话,只扶住他胳膊:“老人家,您别这么说。粮是大家的,我也是替大伙儿看着。您好好养着,矿场上,缺不了您这样干活的老把式。”
老矿工嘴唇哆嗦着,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往人群里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这矿场上,多少人熬白了头,熬断了脊梁,就为了一口饱饭。我不过是把本该属于他们的粮,还给了他们,他们就把我当成了救命的菩萨。这世道,人活得太苦了,苦到一份应得的粮,都能焐热一颗心。
我想起自己刚来矿场那会儿,也是这样端着破碗,在管事手底下讨口饭吃。那时候我啥也不懂,就知道饿,就知道疼,就知道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如今我手里有了这本账,有了这些人的人心,才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一个人要活,得先有人跟着你活;有人跟着你活,你才活得下去。这道理,是我在矿场的臭水沟里,一条一条摸出来的。
分粮那天,矿场上难得热闹了一回。老猪仔们排着队,一个个端着破碗,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有个瘦小的娃子,捧着那碗米,舍不得下口,先拿鼻子闻了又闻,才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俺爹活着的时候,俺都没吃过这么满的粮。”旁边一个老矿工听了,红了眼,别过头去,假装看天。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有人领完粮,还特意绕到我面前,鞠一躬,喊声“霍大哥”。我一应着,心里却明白,这些人情,往后都是要还的——他们今天信我,就是明天肯跟我豁出命的根子。
雷大柱也来领粮,咧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霍归海,你这一手,比俺砸十锤子都顶用!俺瞅着,这会儿要是有个野狗来抢粮,都不用俺动手,这帮老兄弟能拿镐把它抡死。”
“那也得先把粮分明白。”我说,“分不明白,回头为了半碗米打起来,才叫人看笑话。”
“能打起来?”雷大柱瞪眼,“谁打,俺先收拾他!”
我笑了笑,没接话。分粮这天,热热闹闹的,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我立了规矩,得了人心,可这规矩,是拿班总管的口粮做底的。班总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他这会儿用得着我。可哪一天,他要是不用我了,这道口子,就是他收拾我的由头。
我琢磨着,这话不是危言耸听。班总管那人,最恨的,就是有人越过他,直接拿矿场的人心做人情。我分粮,分的是矿上的粮,收的是矿上的人心——这在班总管眼里,就是我在往他碗里伸勺子。他今儿默许,是他觉得我这勺水,还搅不浑他的碗;可真要有一天,他发现我这勺水,已经能决定矿场谁说了算的时候,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
夜里,崔济民摸到我棚屋,脸上带着点笑意:“霍归海,你今儿这一手,办得漂亮。一人一份粮,比你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我要的不是他们说好话。”我说,“我要的是他们肯信我。信了,往后有事,才肯跟着我走。”
崔济民点了点头,又沉默下去。
我看出他有心事,问:“怎么?”
崔济民压低了声音:“管事倒台,我盯了几天的夜。今儿白天,我看见一个生脸的人,混在番奴里头,往矿场东边那条小路上,探了一趟头。”
我心里一紧:“生脸的人?”
“生脸。”崔济民说,“穿得不像番奴,也不像荷兰人,可走路那架势,是当差的。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又走了。我觉着,不像好事。”
我蹲下来,捡了根柴棍,在地上划拉了两下。东边是账房,是管事的屋子,也是我跟班总管打交道的地方。那个生脸的人往那儿探头,要么是上头来查账,要么是有人惦记上我分粮这摊子事了。我心里飞快地翻着这几天的账——管事倒台,我分粮立规,动静不小,想瞒,瞒不住。可到底是哪边的人,是来探虚实的,还是来寻事的,我还拿不准。
“你见他往东边看的那一眼,”我盯着崔济民,“是往账房看的,还是往我那棚屋看的?”
崔济民想了想:“账房。他站的那地方,正对着账房的窗户。”
账房。我眉头拧了起来。那多半是冲着账来的。有人,盯上了我手里这本账。
东边,是矿场账房那边。
我心里飞快地转着。管事倒了,有人报了上头,来探我的底?还是荷兰人那边,起了别的心思?我管着口粮,立了规矩,得了人心——这些事,瞒得了普通苦力,瞒不了有心人。那个生脸的人,八成就是冲我来的。
我又叮嘱了崔济民几句,让他把那个生脸人的样貌、来去方向,都记牢了。他走之后,我独自坐在棚屋里,把那本损耗账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管事倒台,本是件好事;可那个生脸人往账房一探,我心里那点刚起的松快,又沉了下去。这南洋的水,我越搅,越觉得浑。
“你接着盯。”我说,“要是再见着那人,想法子看看他往哪儿去,跟谁说话。”
崔济民应了,没再多说。
那一夜,我躺在棚屋里,想着崔济民那句话,想着那个生脸的人,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了起来。管事倒了,我在矿场上立了信,得了人心。可树大招风——我立得越高,盯着我的眼睛,就越多。那个生脸的人,是来探路的,还是来寻事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从今儿起,这矿场上的太平日子,怕是过不长了。
我吹了灯,躺下,可眼睛还睁着,盯着黑暗里那根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上,一边是我这三百个想活的人,一边是那个生脸的人背后,我不知道的势力。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不管是谁要来搅这摊水,我都得先把手里这点东西攥牢了——粮,人心,还有那批还没到手的火铳。
〔钩子:第二天一早,班总管就派了人来,传我过去。说是东边账房那边,有人递了话——荷兰人那边,想见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九章 立信》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