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班总管那间大屋子里出来,往回走,心里那团火,压都压不住。
损耗账背后的大头,我暂时动不得——那是藏在水下的沉船,我连边都还没摸着。可有一件事,我能动,也必须动:那批火铳,得早一天落进我手里。火铳是死物,锁在马六屋的铁柜里,钥匙挂在马六腰上。我撬不开锁,抢不了钥匙,可我有一身力气以外的本事——我有雷大柱那双手,有崔济民那双眼,还有我这颗,能把每一步都算到人前头的脑袋。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盘棋又过了一遍。管事倒台,我在矿场上立了信,得了人心,可这人心,是把双刃剑——它让我有了根基,也让我成了靶子。班总管默许我分粮,刘先生拿损耗账试我,那个生脸的人往账房探头,桩桩件件,都像在提醒我:我站得越高,盯着我的眼睛就越多。我要是没有一件连他们都要忌惮的依仗,哪天他们起了疑心,一根指头,就能把我按回泥里。那批火铳,就是我的依仗——是我跟班总管、跟码头那帮人,讨价还价的底牌。
当天夜里,我把雷大柱叫到废巷口。
"铁料的事,重新攒起来。"我说。
雷大柱挠挠头:"上一回攒的,全让番奴搜走了。再攒,得攒到猴年马月?"
"这回不一样。"我说,"上一回,是攒给管事看的。这一回,我教你怎么攒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蹲下来,捡了根柴棍,在地上画了个圈:"铁料这东西,最招眼的就是一大堆堆一块。往后,你每天下矿,别空手,也别贪多——今儿顺一根钉子,明儿顺半块铁,后儿顺一截废镐把,零零碎碎,随手揣怀里,谁也不会盯着一个苦力看。"
雷大柱眼睛一亮:"分散着拿?"
"对。"我说,"还不止分散拿。你得分散藏——矿场西头那堆废渣下头藏一点,东头塌墙根底下藏一点,我棚屋后头那截排水沟里藏一点。隔上两三天,你再挪一回地方,让谁也摸不清你到底攒了多少、藏在哪儿。"
雷大柱听明白了,咧嘴直乐:"中!俺就喜欢这种躲猫猫的活儿!"
"乐什么。"我压低声音,"记住,铁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别让人看出你在攒铁料。你这双手,往后在矿上,得让人看着像在忙活矿上的事,别让人看出你另有所图。"
雷大柱郑重点头:"俺记住了。"
我怕他记不住,又仔细嘱咐了一遍:"你下矿,顺料的时候,别挑人多的时候下手,也别挑没人的时候——人多眼杂,没人的时候太显眼,反倒招人。就挑那种半忙不闲的当口,趁人不注意,往怀里塞一样,塞完就走,跟没事人一样。你要是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不用别人,光你那身板,就够招眼的。"
雷大柱嘿嘿一笑:"俺晓得了。俺干活本来就麻利,顺东西,也麻利。"
"还有,"我补了一句,"那些料,别都往一处攒。我算过,你一个月能顺出来的,够做两件东西的料。可这些料要是一次都让人搜出来,咱们前头全白搭。所以,宁可慢,也要稳。咱们等得起。"
雷大柱拍着胸脯应了,这才摸着黑走了。
他走之后,我又蹲在废巷口,抽了半宿的凉风。南洋的夜,潮气重,裹在衣裳上,黏糊糊的。我抬头看了看天上那点稀稀拉拉的星光,心里那股劲儿,却没散。这矿场上,三百个猪仔,等着活;那些踩着我们的人,等着我们死。我得在那批火铳到手里之前,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雷大柱走了之后,我没睡。
我点起一盏豆大的油灯,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那是管事倒台那夜,我趁乱从账房废纸堆里顺出来的。我拿炭条,在纸上重新画起来。
这一回,我不只画火器的销子、引火的捻子。我把它们,混在别的东西里一起画——农具的铧口、修路的铁镐、撑帆的木杆、夯土的铁杵。乍一看,像是个在琢磨怎么改良矿具、修整矿场的穷苦力,在纸上涂涂画画。可翻到夹层那几张,画的是火铳的撞针、药室的卡簧、点火的门闩。
我要的,是哪怕这些东西真被人翻出来,他们也看不出门道。得让这些图,藏在一堆"没用的苦力心思"里,让人当废纸扔回去。
我画了大半夜,画到油灯都快熬干了,才收了笔。
我不是胡画的。那些图,一横一竖,都有讲究——铧口的弧度,是照着我从前念书时见过的农具样子画的;铁镐的柄,是照着矿上实际用的那几把,改薄了三分;撑帆的木杆,接榫的地方,我特意画成两道,那是掩人耳目的废话,真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是外行瞎琢磨。可夹层里那几张,画的是火铳的撞针、药室的卡簧、点火的门闩,那才是我的心血——画得极细,细到连配重、连药室开口的角,都标了寸。这南洋的矿场上,能画出这种图的人,除了我,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我把画着火器的几张,单独折起来,藏进我贴身的裤腰里;把画农具的几张,就压在账房的旧账本底下——真要是被谁翻了去,那也是"霍归海在琢磨怎么替矿场省钱修东西",干净得很。
接下来几天,一切照旧。
白天,我照常在账房做账,分粮立规的规矩照旧运转,矿场上的日子,瞧着风平浪静。老猪仔们领着自己的口粮,干着自己的活,见了我也比从前热络。我照旧一个个应着,该客气客气,该含糊含糊,从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夜里,雷大柱一趟一趟,把那点铁料,像蚂蚁搬家一样,往那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运。他这人嘴严,办起事来也稳,不像面上看着那么莽。我隔几天就问他一回,他总拍着胸脯说"妥了",我也就由着他。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因为我知道,这矿场上,管事是倒了,班总管是默许了我分粮,可那双盯着我的眼睛,一只也没少。那个生脸的人,那本损耗账背后的大头,还有班总管那句"你掂量掂量自己站哪一边"——每一件,都像一根钉子,扎在我心口上。
第四天晌午,雷大柱忽然摸到账房门口,脸色有点不对。
他压着嗓子,凑到我耳边:"霍归海,出事了。"
我手里的笔一顿:"说。"
"今儿下矿,我看见个番奴,在废渣堆那块,蹲着翻了好半天。"雷大柱咽了口唾沫,"我没敢走近,可我瞧着,他翻的那地儿,正是俺头一回去藏铁料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藏在那儿的铁料,还在不在?"我问。
"俺昨儿夜里挪走了。"雷大柱说,"可那番奴翻的,正是俺挪走之前藏的那个坑。他要是一直翻,早晚能翻出点别的来。"
我放下笔,盯着雷大柱看了半晌。
那番奴,是无意路过,随手翻翻,还是有人指了他,让他去那块地方找东西?我拿不准。矿场上的番奴,大多是荷兰人买来看管猪仔的,平日里的活儿,就是盯着我们下矿、清点、打鞭子。一个番奴,无缘无故去翻废渣堆——要么是他听说那儿埋着什么,要么,是有人让他去找。
可废渣堆能有什么?除了我让雷大柱藏的那点铁料,就是一堆废渣、烂石头。一个番奴,放着正经活儿不干,去翻那堆废物,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我心里飞快地转着。管事倒台,分粮立规,我在矿场上立了信,也立了威——有人忌惮我,想摸我的底,这是情理之中。可他们要摸,摸的是我的账,是我的粮,是我的人心,为什么偏要摸到废渣堆上去?除非……有人已经知道,我在偷偷攒铁料。
我脊梁上,凉了一下。
"你从今儿起,先停手。"我说,"别再去藏料了。那几处藏的,也先别动,让它们凉一凉。"
雷大柱愣住:"停了?那铁料不攒了?"
"攒,也不能这么攒。"我说,"得先搞清楚,那双眼是谁的,冲我来的,还是冲着铁料来的。摸不清这个,你攒多少,都是白攒——回头全给人家端了。"
雷大柱急了:"那要攒到啥时候?"
"不急。"我说,"这矿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日子。可最要命的,也是日子——咱们的日子,不能让人摸透。你先歇两天,等我把那双眼摸出来,再给你安排新的攒法。"
雷大柱虽不情愿,还是点了头。他这人,别看着莽,可有个好处——认准了谁,就信谁。我说停,他就停,绝不二话。
他走之后,我坐在账房里,把那本损耗账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番奴去翻铁料的事,看着是小事,可我总觉得,这南洋的水,又要起波澜了。铁料被人留意,不过是水面上的一个泡——那泡底下,藏着的水,才是我真正要摸的。
〔钩子:我让人盯着那个番奴。第二天,那番奴果然又往废渣堆那边去了——可他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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