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绕那圈的时候,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喉咙底。
他走得慢,那脚步,一步,一步,像踩在我心口上。风把墙根的枯叶吹起来,沙沙响了一阵,又落下。马六走到过道尽头,站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到底没往墙根这边来,骂骂咧咧地进了屋,"砰"一声关了门。
我贴着墙根,又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灯灭、鼾声起来,才一点点松开攥着墙缝的手,退了出去。
那一夜,我躺在棚屋里,后脊梁的冷汗,透了半夜没干。
马六起疑了。那杆擦了一回又一回的火铳,那把拴在腰上一步不离的钥匙,那个我踩了点的东厢空档——桩桩件件,都在提醒我:这条路,太险了,险到我稍一走神,就是粉身碎骨。
可越险,我越不能停。
因为我知道,这条南洋的矿场上,从来就没有容易的路。容易的路,早被管事、班总管、那些荷兰人,走绝了。我们这些猪仔,要活,就得从他们牙缝里,抠出活路来。
我决定换条路走。
火铳的钥匙,碰不得;可火药,不一样。火药不在马六腰上,不在铁柜里,它在那口大木箱里,用油布盖着。钥匙够不着的地方,火药够得着——只要那批火药,真能到手里,哪怕一杆铳都不在,我也能用它,把这矿场的天,掀起来。
可火药这东西,不是到手就能用的。
我怕的,不是火药少,是火药潮。南洋这地方,一年到头湿漉漉的,海风一吹,什么都返潮。火药要是潮了,受了湿,点起来就"噗"一声,闷响,冒黑烟,就是不炸。那不叫火药,叫一坨喂给老鼠的湿面。
我念书那会儿,没少跟火药打交道。实验室里的火工品,配比、受潮、引信,门儿清。我知道,火药这东西,看着粗糙,可门道深得很——硝、硫、炭,三样配比不对,威力差一大截;受潮的程度,直接影响它点不点得着。矿场上这些火药,粗得很,可再粗的火药,只要没受潮,落在我手里,我也能把它变成一锅能掀翻天的东西。关键就一条——先得摸清,它到底是干的,还是潮的。
我得先看看,马六那批火药,到底是干的,还是潮的。
可怎么个看法,是个难题。那口木箱,在马六屋里,白天他不在,屋里却锁着门;夜里他在,我更进不去。我总不能敲开马六的门,跟他说"大哥,你那箱火药潮没潮,我帮你看看"——那不是探火药,那是找死。
我先让崔济民替我盯着,记下马六那屋白天有没有空档——他出门办事、去番奴那儿领东西的时候,那门锁不锁。崔济民盯了两天,回来说:"他白天出门,门是不锁的,就虚掩着。可他屋里有只狗,生人一靠近就吠。你那脚刚踏进门,那狗就先冲你叫了。"
有狗。我心里转了个弯。狗认人,认马六,也认天天喂它的番奴。我一个管账的苦力,白天硬闯马六的屋,那狗一叫,全矿场都知道了。这条路,堵死了。
那就只能夜里,趁他擦铳、背对屋子的当口,走那条后窗的路。
这天白天,我借着给马六送账本的由头,又进了他那间屋子。
马六不在,屋里空着。我那把眼睛,在屋里扫了个遍——东厢那口铁柜,锁得死紧;屋角那口大木箱,油布盖着,边角露出一截麻布包。我走过去,假装弯腰系鞋带,手却没闲着,飞快地在那麻布包外头,抹了一把。
麻布包外头,潮乎乎的,粘着一点水汽。
我心里一沉。可我又不能确定——外头潮,是南洋天潮,沾了外头的湿气,里头未必潮。火药这东西,只要包得严实,外头再潮,里头的药,也未必受得住。
我得想法子,往里头看一眼。
可马六那屋子,白天他不在,钥匙却不在屋里;夜里他在,我又进不去。要往那木箱里看一眼,谈何容易。
夜里,我把崔济民叫到废巷口,把这事儿说了。
崔济民沉吟半晌:"那木箱,夜里是开着的——马六擦完火铳,嫌屋里闷,会开一会儿箱盖透透气。可他回屋的时候,就合上了。"
"合上之前,那盏茶工夫,够不够我摸一把?"我问。
"够。"崔济民说,"可他回屋,是亥时三刻,灯一灭,箱盖就合上了。你要在他回屋之前,摸进他屋里,那太险了。"
我盯着地上画的图,心里飞快地盘算。
"那就不进他屋里。"我说,"马六不是每晚擦火铳么?他擦火铳,是从铁柜里取,还是从别处?"
崔济民一怔,想了想:"他从铁柜里取他那杆。取出来,坐在门口擦,擦完,又放回去。"
"那他擦火铳那当口,"我说,"那口大木箱的盖,是开着还是合着?"
崔济民眼睛一亮:"开着!他擦火铳那会儿,木箱盖是开的——他嫌屋里火药味儿呛,才开着盖透气的!"
我心里那盘棋,又活了一步。
"那就等他那夜擦火铳。"我说,"他坐在门口擦,背对着木箱。我趁他低头擦那当口,从后窗摸进去,往木箱里摸一把火药。他低着头,一门心思在那杆铳上,一时半会儿,顾不到屋里。"
"后窗?"崔济民一愣,"马六那屋,有后窗?"
"有。"我说,"窗户对着矿场那截老围墙,谁都不往那儿走。窗棂年久失修,木条松了半根,我白天瞧过了。撬开,正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崔济民看了我半晌,到底没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你千万小心。"
第三天夜里,我掐着亥时二刻的当口,摸到了马六那屋的后窗下。
那一路,我走得不比上次踩点轻松。海风一阵一阵灌过来,吹得墙根的老藤沙沙响,我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怕惊着屋里那个警觉的马六。走到后窗下,我先贴着墙,听了半晌屋里的动静——擦铳的"嗤啦"声,一下一下,稳得很,没有停。我心里那口气,才稍稍放下。
窗棂上那根松动的木条,我白天拿手探过位置,这会儿一用力,就"咔嗒"一声,无声地翘了起来。我侧着身,从窗缝里挤进去,落在屋里一堆麻袋上,没弄出半点声响。
屋里一股火药味,混着酒气,熏得人鼻子发酸。马六坐在门口,背对着我,低着头,"嗤啦嗤啦"地擦他那杆火铳,擦得极认真,一下一下,连头都不抬。他那背影,在油灯底下拉得老长,几乎要够到我脚边。我不敢多看他,只把眼睛,盯在那口大木箱上。
我屏着气,摸到那口大木箱边。油布还盖着,我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摸到一包麻布包着的火药。
我捏了捏——外头,是潮的。
我心头一沉。南洋的潮气,粘在麻布上,一层水汽。我原以为,这包火药怕是要糟了。可我没死心。我把那麻布包解开一角,探进两根手指,在火药里头,轻轻捻了捻。
里头的火药,是干的。细,匀,还带着一股子新鲜的硝味。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落了地。这批火药,是好货——是马六才从荷兰人那边领回来的新货,包得严实,还没受潮。只要我能把它弄到手,哪怕一杆铳都不在,我也能用它,掀翻这矿场的天。我拿指头,又捻了捻,估摸着这包药的粗细、潮不潮,心里飞快地算着——照这个分量,要是够,足够把东厢那堵墙,轰开一个豁口。
我把麻布包原样盖好,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门口,马六"咦"了一声。
他停下手里的活,偏过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心里一紧,整个人僵在木箱边,一动不敢动。马六那双眼,在昏暗的油灯底下,慢慢扫过屋里——扫过铁柜,扫过木箱,又扫回门口。我连气都不敢喘,只盼着他那眼,别往我这片阴影里落。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又低下头,接着擦他的火铳。
我松了半口气,悄悄从窗缝里退出去,把那根木条,原样按了回去。
可就在我落地、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回头,看了一眼马六那屋的窗户。
那口大木箱,刚才我掀开油布的时候,我记得清楚——那麻布包,是紧挨着箱壁摆的。可我摸火药那会儿,手指探进去,却觉得那包火药,离箱壁,空出了一截。
那包火药,被人挪过位置了。
不,不对。是那口木箱,被人动过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班总管,或者马六,把那批火药,换了个地方藏了。
我蹲在墙根下,又待了很久。海风把那点刚落地的心气,又吹凉了。我原以为,摸清了火药的位置,离那批火铳,就近了一步。可这一摸,反倒摸出个更大的窟窿来——火药换地方了,是谁换的?为什么换?是马六自己起疑了,还是班总管在背后,动了手脚?我心里那本账,又多了几笔,记不清的糊涂账。
〔钩子:我第二天夜里再去摸,那口大木箱里,麻布包果然没了——只剩一层空油布。火药,被班总管连夜换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三章 药味》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