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白帆,是傍晚靠的码头。
我站在棚子边上,看着那艘大帆船一寸一寸蹭进港。船身是黑的,桅杆高得戳天,船舷上一排黑洞洞的炮口,黑沉沉地对着岸上。船一靠岸,码头上立马就忙开了——挑夫、番奴、班总管手下的听差,乌泱泱挤了一片。班总管自己也在,踮着脚跟船上下来的人拱手哈腰,那副奴才相,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看着那艘船,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就是这艘船,运走了我们一船一船的矿,也运走了不知多少华工的命。
第二天一早,整个矿场,就跟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一下子绷紧了。
荷兰监工亲自下了矿。我在账房里,透过窗缝能看见——那个红头发的高个子,站在矿坑边上,手里拎着根鞭子,叽里咕噜地骂人。翻译在旁边满头大汗地跟着传。矿上的番奴,今天也加了岗,原先子时守东厢门口的那个巡夜管事,居然被抽走了,说是去码头帮着点货。
班总管一天跑了四趟码头,回来的时候,褂子都汗湿了。
我站在账房门口,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心里那根弦,却一点点松了下来。
不是坏事。这是机会。
崔济民摸过来,压着声音:"霍哥,这阵仗,比哪回都紧。咱们是不是该躲躲?"
"躲?"我摇头,"你看不出来?他这是顾不过来了。"
我拉着他,蹲到墙根底下,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你看,原先我们夜里要动,最怕的是什么?第一,东厢门口那个巡夜管事,子时准点守着;第二,番奴两炷香转一圈,规律得很;第三,班总管在屋里,那块地砖底下,他天天盯着。"
崔济民点头。
"可现在呢?"我指着东边,"巡夜管事被抽去码头了,东厢门口空出来。番奴这两天被逼着加挖,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转得没那么勤了。班总管一头扎在码头和荷兰人之间,他还有工夫盯着自己屋那点地砖?"
崔济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接着说:"荷兰人这船,是来拉矿的。矿不够,班总管就得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荷兰人眼皮子底下,把这差头糊弄过去。我们这点小事——他顾不上了。"
崔济民长出了一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那……我们今晚就动?"
"别急。"我按住他,"还有一层。"
我望着码头那个方向,声音低下来。
"荷兰人来拉矿,不是拉了就走。他们要当场对账——这个月挖了多少,运了多少,账上写的是多少,他们要一项一项对。班总管那本账,我心里有数,那个窟窿,是糊不过去的。"
崔济民脸一白:"你的意思是——荷兰人会查账?"
"一定会。"我说,"班总管自己心里,现在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一乱,矿场上就没人镇得住。这就是我们要的窗口。"
崔济民还想问,码头上又一阵号角响。我俩探头一看,两个红头发的荷兰人,带着翻译和两个番奴,正从码头往矿场这边走。为首那个,手里夹着一本黑皮的册子,走一路,眼睛扫一路。
"看那个册子。"我拉住崔济民,"那就是他们的账。他们今天,就要开始对了。"
那两个人,一进矿场就直奔账房。班总管从大屋里迎出来,脸上的笑堆得跟花似的,弓着腰在前头带路。荷兰人也不说话,进了账房,把那本册子往桌上一拍,叽里咕噜就是一通。翻译满头大汗地翻:"管事的,这本子,是这个月运出去的矿数。你们账房里那本月结,拿出来对。少一个数,今天谁都别想走。"
我站在账房门外,隔着门缝,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班总管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我话锋一转,自己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荷兰人查账,对班总管是祸,对我们,何尝不是险?
我们这些日子,悄悄攒铁料、试火药,账上做手脚,瘦番奴那边传回去的那本假账……这些事,平时班总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荷兰人要是真较起真来,一寸一寸地翻账,我们那点私藏,那两本对不上的账,会不会也被一并翻出来?
我蹲在墙根下,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把我额前那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边是天赐的好机会——矿场上下乱成一锅粥,守卫松了,班总管顾不上了,那块压了我好几章的地砖,终于露出了能摸的缝。
可另一边,是个比班总管狠十倍的角色,正站在码头边上,拿着鞭子,等着翻这本账。
我这边刚伸手去摸火药,那边荷兰人就要掀整张桌子。这要是让他们撞在同一个点上……
崔济民顺着我的目光,往账房那边瞅了一眼,压着嗓子:"他们要是真查出来,那本假账——就是瘦番奴传回去的那本——会不会也被翻出来?"
"不会。"我说,"那本假账,是经瘦番奴的手,传到码头灰衫人那儿去的。它压根不在矿上的账房里。荷兰人今天对的,是矿上和货船两头的数。瘦番奴那条线,是另一条道。"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话又说回来,万一这荷兰人,跟码头上那个灰衫人,是一路的呢?今天他们一对账,班总管顶不住,把码头那条线也招出来,那瘦番奴、那本假账,是不是都得跟着翻出来?"
崔济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就是我最睡不着的地方。矿场上这几方人——班总管、荷兰人、码头灰衫人、马六——看似各干各的,实则盘根错节。我以为我在下棋,可我每动一子,都可能惊着旁边那几盘。
"霍哥?"崔济民看我不说话,小声叫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今晚不动。"我最后说,"先看荷兰人怎么查账,看班总管怎么接这一刀。他要是接得住,我们再等。他要是接不住——"我顿了顿,望着那片刚靠岸的白帆,"这矿场上,天就要变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躺在棚里,听着外头比往日更杂的脚步声——码头那边通宵点货,番奴们来来回回地跑。隔着一层破席子,我能想象班总管在他那间大屋里,就着一盏灯,翻着那本迟早要漏的账,一夜一夜地熬。
雷大柱也没睡,凑到我铺边上来,压着嗓子:"霍哥,真要变天了?"
"快了。"我说。
"那咱们的家伙,"他咽了口唾沫,"还差多少?"
我在心里盘了盘。铁料,雷大柱这几个月零零碎碎攒下的,够打五六根铳管。火药,从马六那儿摸出来的那点,受潮的受潮,结块的结块,真正能用的,也就够填个十来铳。火绳,是我拿麻绳泡了硝水,阴干了搓的,凑合用。
"铳管,五根。"我低声说,"火药,够打十发。火绳,搓了三把。"
雷大柱倒吸一口凉气:"就这点?"
"就这点。"我说,"可这矿场上,荷兰人手里,也就那么几杆真家伙。我们只要能在最要命的那一下,响个三五声,把人惊住,这局就活了。"
雷大柱没言语。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五根铳管,十发火药,要从三百号人、一个矿场、一队荷兰人手里抢出一条活路。这点家当,薄得像张纸。
可我手里那点火铳,还差最后一口气。
而荷兰人手里那本账,已经摊开了。
两边的雷,都在往同一个点上引。我甚至不知道,先炸响的,会是哪一边。
〔钩子:后半夜,班总管屋里的灯,亮到了鸡叫。我躺在黑暗里,忽然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是荷兰监工的声音,隔着海都能听出那股急火劲儿。我心里一动:他查账,查到我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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