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补窟窿

班总管念不出来。

新红毛看着他，半天，说了句什么。翻译翻："红毛老爷说，今天先到这儿。明天，他要一个一个点人头。"

说完，新红毛起身，走了。

班总管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从门缝外面，悄悄退开。

我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南洋的日头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可我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后背却是凉的。

新红毛明天要一个一个点人头。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要是被点出来，班总管就完了。可班总管完了，对我也没好处。

班总管要是倒了，荷兰人派个新总管来。新总管说不定，比班总管更狠。而且，我手里那本账，那个小本本，也就没用了。

我得让班总管，活着。活着，我才有后手。

我蹲在墙根底下，盘算了半天。

班总管现在，肯定慌了。他那本烂账，被新红毛翻出来了。明天，新红毛要一个一个点人头。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要是被点出来，班总管就完了。

他肯定会来找我。因为这矿场上，能帮他补这个窟窿的，只有我。

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等着吧。他迟早会来。

当天下午，班总管派人来找我。

"霍先生，"听差的站在我棚子门口，脸色也不好看，"班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跟着听差的，往大屋走。路上，我在心里盘了盘。

班总管现在，肯定慌了。他那本烂账，被新红毛翻出来了。明天，新红毛要一个一个点人头。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要是被点出来，班总管就完了。

他找我，是要我帮他补窟窿。

路上，我碰见崔济民。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走到大屋门口，听差的推开门，让我进去。

我坐下。

大屋里，一股酒味混着汗味，熏得人头晕。班总管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没倒酒，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搓来搓去。

"霍先生，"他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盯着我："明天，红毛老爷要一个一个点人头。你知道，这矿场上，死的人，跟我报上去的，对不上。"

我没说话。

"霍先生，"他声音发颤，"你得帮我处理了。"

"怎么处理？"我问。

"让他们……"班总管做了个手势，"消失。"

我心里一动。

他要让王二柱他们，"消失"。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班总管那种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要让那四个"死役"，真的变成死人。

我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很。

"班老爷，"我慢慢说，"那四个人，都是活人。我怎么让他们消失？"

"你有办法。"班总管盯着我，"你在这矿场上，人面广。你把他们藏起来，藏几天，等红毛走了，再放出来。"

我在心里盘了盘。

藏起来。这倒是个办法。

那四个名字，报上去是死了。可新红毛明天要点人头。只要这四个人，在点人头的时候，不在矿上，新红毛就找不到他们。找不到，这账就平了。

可我不能就这么答应他。

我得跟他谈条件。我帮他补了这个窟窿，他得给我点好处。不然，我凭什么帮他？

"班老爷，"我说，"这事，风险太大。红毛老爷要是发现——"

"发现不了。"班总管打断我，"你把他们藏到废巷里，藏几天。红毛一走，你再放出来。"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说，"我帮你。可有一样——这事完了，你得把我那两亩地，合法化。"

班总管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心里反而更警惕了。

班总管这种人，平时抠得跟铁公鸡似的。现在我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说明他是真慌了。他现在只要能把这关混过去，什么都肯答应。

可他答应的，未必作数。等他缓过来，说不定转头就不认账了。

我得让他把话写下来。

"班老爷，"我说，"口说无凭。你得立个字据。"

班总管脸一黑："霍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班某在这矿场上这么多年，说话算数。"

"那是。"我笑了一下，"可红毛老爷明天就要点人头了。我这是替你办事，也是替我自己办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也得有个凭据。"

班总管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行。我写。"

他铺开纸，写了个字据，按了手印，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揣进怀里。

这才是我今天来，最想要的东西。

我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班总管。他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班总管啊班总管，你也有今天。

你平时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吃我们的空饷，喝我们的血。现在红毛一来，你就慌成这样。你那点本事，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些华工。真碰上硬茬，你比谁都软。

我走出大屋，日头正毒。我眯了眯眼，往棚子里走。

我得回去安排。那四个人，今晚就得藏好。不然明天新红毛一点人头，就全露馅了。

我走在路上，心里在盘算着。

今天这一趟，值了。

我不仅帮班总管补了窟窿，还让他立了字据。那两亩地，现在是合法化了。而且，班总管这条命，现在攥在我手里。往后他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

可我也知道，班总管这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欠我一条人情，往后说不定就记我一笔仇。

我得防着他。

回到棚子，崔济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我回到棚里，把崔济民和雷大柱叫来。

三个人蹲在棚子里，我压低了声音。

"明天，"我说，"你们把王二柱、那个哑巴、那个阿福，还有那个流民，四个人，藏到废巷里去。"

雷大柱愣了："藏他们干什么？"

我说："班总管要让他们真死。我们，先让他们假死。"

崔济民皱着眉："霍哥，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我说，"新红毛明天只点活人头。只要那四个人不在矿上，他就找不到。找不到，这账就平了。"

雷大柱点点头："行。我今晚就去安排。"

崔济民还在犹豫："霍哥，班总管这人，靠得住吗？他今天答应了，往后会不会反悔？"

"他敢。"我冷笑了一下，"他那本烂账，还在我手里攥着呢。他要是敢反悔，我就把这本账捅到红毛那儿去。到时候，他吃不了兜着走。"

崔济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今天这关，算是混过去了。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钩子：我回到棚里，把崔济民和雷大柱叫来。"明天，"我说，"你们把王二柱、那个哑巴、那个阿福，还有那个流民，四个人，藏到废巷里去。"雷大柱愣了："藏他们干什么？"我说："班总管要让他们真死。我们，先让他们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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