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先发制人

我盯着那杯酒，半天没动。

班总管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油灯下，他那张脸，一点一点沉下来。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两条毒蛇。

他端着那杯酒，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霍先生，"他声音冷下来，"你不喝，是不给我面子？"

我端着酒杯，心里在飞快地盘着。

这酒里，肯定有鬼。班总管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请我喝酒。他今天，是要除掉我。

我要是喝了，今晚就躺这儿了。我要是不喝，他身后那两个番奴，当场就动手。

怎么办？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在这屋里，被三个人围着。前面是班总管，身后是两个番奴。门在前面，窗在旁边。可窗是关着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人钻不出去。

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得等。等一个机会。

我想起雷大柱，应该就在外面。我事先跟他说好了，过了一个时辰我还没出来，他就冲进来。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我心里没底。

我看了一眼门口。门是开着的，外面黑灯瞎火。雷大柱他们，应该就在外面。可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我心里没底。

我又看了一眼班总管。他端着酒杯，盯着我，眼里有杀机。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班总管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

就见雷大柱，一身泥，撞开门冲进来，手里还抱着个东西。

"霍哥！"他喊，"霍哥！不好了！"

班总管身后那两个番奴，下意识往门口看。

我就是等这一刻。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壶酒，反手往班总管脸上泼过去。班总管"嗷"一声，捂着脸。我起身，一脚踹翻桌子，拉着雷大柱就往外跑。

桌子翻了，碗碟摔了一地。班总管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跑出大屋了。

那两个番奴反应过来，在后面追。可大屋里桌椅板凳挡着，他们追不上。

我拉着雷大柱，一路往外跑。班总管在后面喊："拦住他！拦住他！"

可大屋里那些听差的，看见我拉着雷大柱冲出来，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拦。

我们一口气跑出大屋，跑进废巷里。

废巷里黑灯瞎火，堆着破箱子烂板子。我拉着雷大柱，在废巷里七拐八拐，确认后面没人追了，才停下来。

雷大柱喘着气，把怀里那个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死狗。

那是班总管养的那条黄狗。那条狗，平时跟在班总管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班总管吃剩的，都赏给它。

今天傍晚，雷大柱按我事先的吩咐，跟着班总管那个听差的。听差的去粥棚盛粥，偷偷往一碗粥里撒了点什么。雷大柱看在眼里，等听差的走了，把那碗粥端出来，倒给了那条黄狗。

黄狗喝了粥，没过半个时辰，就口吐白沫，死了。

我抱着那条死狗，站在废巷里，心里那股火，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班总管。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要我死，我就让你，先死在所有人面前。

我把死狗揣在怀里，拉着雷大柱，往番薯地那边走。

路上，我跟雷大柱说："你先去把崔济民和王疤脸叫来，让他们把矿场上的弟兄们，都叫到番薯地这边来。就说，有大事要说。"

雷大柱点点头，转身跑了。

我转身，往那两亩番薯地走。王疤脸他们，已经在地边上等着了。

我事先让崔济民，把矿场上的华工，都叫到番薯地这边来。就说，有大事要说。

等我抱着死狗走到地边上的时候，番薯地边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三百多号华工，还有缺耳朵手下那帮番奴，都来了。

油灯点了好几盏，把地边上照得通亮。那片绿油油的番薯藤，在灯光下，看着就喜人。

我把那条死狗，往地上一扔。

"弟兄们！"我喊，"班总管他，要在我粥里下毒！这就是证据！"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一下炸开了。

"什么？下毒？"

"班总管他……他连自己人都杀？"

"这条狗，是班总管养的那条黄狗！我认得！"

我站在那片番薯地边上，看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种终于要变天的决绝。

那片绿油油的番薯藤，在夜风里晃来晃去。这两亩地，是我们三百多号人的活路。谁也别想动它。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矿场上，再也不是班总管一个人说了算了。

我蹲下来，指着那条死狗："弟兄们，你们看。这狗，喝了班总管让人下了药的粥，就死了。班总管今天请我喝酒，酒里，也下了药。要不是雷大柱兄弟拼死闯进去救我，我现在，就跟这条狗一样。"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班总管那个狗娘养的！"

"他平时吃我们的空饷，喝我们的血，现在还要杀我们！"

"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我站起来，看着这些人。

"弟兄们，"我喊，"班总管他，不把我们当人看。他把我们当猪仔，当牛马。瘟疫来了，他报我们死了二十七个，其实只死了二十三个。那四个名字，是他多报的，空饷进了他自己腰包。"

人群里，一片哗然。

"什么？空饷？"

"他居然吃我们的空饷？"

我知道，火候到了。

我站起来，看着这些人，提高了声音："弟兄们，我们在这矿场上，被班总管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他吃我们的空饷，喝我们的血，现在还要下毒杀我们。我们，就这么认了？"

人群里，有人喊："不认！"

"不认！"

"跟他拼了！"

三百多号人，黑压压站在那片番薯地边上，喊声震天。

那喊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我知道，班总管在大屋里，肯定听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心里那股火，一下烧到了顶。

这些人，跟我一样，都是被班总管压在头上的猪仔。他们受够了班总管的气，就差一个人，站出来喊一嗓子。

今天，我站出来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矿场上，再也不是班总管一个人说了算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棚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棚子外面，脚步声来来往往。雷大柱他们，一直在巡逻。班总管今晚，肯定也睡不着。他在大屋里，指不定在琢磨什么。

雷大柱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班总管他……他派人去码头了。我估计，他是要去荷兰人那儿告你，说你聚众谋反。"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他要告我？

那我，就先告他。

〔钩子：那天夜里，我躺在棚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雷大柱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班总管他……他派人去码头了。我估计，他是要去荷兰人那儿告你，说你聚众谋反。"我坐起身，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他要告我？那我，就先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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