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挖番薯

新红毛会计来的时候，班总管正在大屋里喝茶。

他大概还不知道，番薯地那边，刚被他的人放了一把火。他更不知道，我一大早，就去码头告了他。

他坐在大屋里，喝着茶，大概还在等他那个心腹听差的消息。等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霍归海聚众谋反，被红毛抓起来了。

可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好消息，是新红毛会计本人。

新红毛带着两个红毛卫兵，径直走进大屋。我跟在后面，站在大屋门口。

大屋里，茶香袅袅。班总管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新红毛进来，赶紧站起来赔笑："红毛老爷，您怎么来了？"

新红毛没说话，坐下，推了推眼镜。

"班总管，"他说，"我问你几个事。"

班总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红毛老爷，您问。"

"这个月，报上去的死役，是二十七个。"新红毛翻开小本子，"可我昨天数了活人头，只对得上二十三个。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班总管脸一下白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班总管嘴唇哆嗦着，"红毛老爷，那是……那是……"

"是什么？"新红毛推了推眼镜，"是你多报的空饷？"

班总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新红毛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月矿量少了三百担。是瘟疫死人，还是你偷偷把矿卖了？"

班总管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新红毛站起来，看着他，冷冷地说："班总管，从今天起，你不要当总管了。你去码头，搬货。"

班总管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作威作福了好几年的矿场总管，一夜之间，就被撤了。

新红毛转身，走出大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翻译在旁边翻："红毛老爷说，从今天起，你就是矿场的总管。"

我愣了一下。

我？当总管？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一个猪仔，一个账房，一夜之间，成了矿场的总管？

这事儿，我做梦都没想过。

我刚到这矿场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是。就是个猪仔，跟其他几百号人一样，被班总管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瘟疫来了，成批成批地死人。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死在这矿场上了。

可现在，我不但活着，还成了总管。

新红毛已经走远了。我站在大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

班总管瘫在椅子上，看着我，眼里有恨，也有怕。

他恨我，是因为我抢了他的位置。他怕我，是因为我手里，攥着他那本烂账。

我没理他，转身走出大屋。

矿场上，三百多号人，都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们大概已经听说了。新红毛撤了班总管，让我当总管。

我站在大屋门口，看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有惊喜，有期待，也有——一种终于熬出头的释然。

我深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声："弟兄们！"

三百多号人，鸦雀无声，等着我说话。

"班总管被撤了。"我说，"从今天起，我霍归海，就是这矿场的总管。"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雷大柱在旁边，咧着嘴笑，冲我竖大拇指。崔济民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王疤脸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压了压手，让他们安静。

"弟兄们，"我说，"我当这个总管，不是要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我是要带着你们，好好活。"

"以前班总管在的时候，他吃我们的空饷，喝我们的血。现在，我当了总管，我们的粮，我们自己分。我们的矿，我们自己管。"

"那两亩番薯，再过几天，就能挖了。到时候，我们有粮了，就再也不用看班总管的脸色吃饭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我转身，往番薯地那边走。

王疤脸蹲在地边上，看见我过来，笑着站起来："霍……霍总管，你看这藤，烧了一点，可大部分，都还好好的。"

我蹲下来，摸着那绿油油的藤。

昨天被烧的那一小片，已经焦黑了。可大部分藤子，还是绿油油的，爬了一地。

我拨开藤子，看了看底下的番薯。

藤子下面，土已经鼓起来了。那就是番薯，在底下长着呢。

我伸手，轻轻挖了一下，挖出一个小红薯来。那红薯，不大，可看着就喜人。

我把那个小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我们的粮。这就是我们往后的活路。

再过几天，就能挖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片番薯地，心里那股踏实感，好久没有过了。

从一个猪仔，到一个账房，再到今天的总管。这一路，我走了多久？

我想起刚到这矿场的时候，那时候，我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瘟疫一来，成批成批地死人。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死在这矿场上了。

可现在，我不但活着，还成了总管。我们还有了两亩地，再过几天，就能挖出番薯来。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藤，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这矿场，不应该是班总管那样的人的。这矿场，应该是我们这些流血流汗的人的。

我站起来，看着那三百多号人。

"弟兄们，"我喊，"再过几天，番薯就能挖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挖！"

人群里，欢呼声震天。

缺耳朵站在人群前面，冲我点了点头。他大概也知道，番薯挖出来，有他们一半。

我站在那片番薯地边上，看着这些人，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藤，心里知道——

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

可我心里，也隐隐有点不安。

新红毛会计撤了班总管，让我当总管。这事儿，是不是太顺利了？

荷兰人，真的会让一个猪仔，当矿场的总管？

我心里有点打鼓。可我没说出来。

现在，我们三百多号人，刚刚看到点希望。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藤，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不管后面还有什么风雨，我们先把这两亩番薯挖出来再说。

有了粮，我们就有了底气。有了底气，我们就能跟红毛谈条件。

我转身，往大屋那边走。

大屋里，班总管已经被红毛卫兵押走了。他那个心腹听差的，也被押走了。

大屋里，空荡荡的。班总管那张红木桌子，还摆在那儿。桌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那杯茶。

我走进去，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

椅子很硬，可我坐上去，心里那股踏实感，好久没有过了。

我从今天起，就是这矿场的总管了。

〔钩子：那天傍晚，我正在大屋里翻班总管留下的账本，崔济民忽然跑进来，脸色煞白："霍哥，码头那边来消息了——荷兰人的黑壳大船，又来了。这次，船上下来的，不是会计，是个带刀的红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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