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百块和三天期限

"三天。三天之内拿不出八千块，那条船我就拖走了。"

林默拖着行李箱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周德发那公鸭嗓从院墙里传出来。他脚步一顿，箱子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老林，话我搁这儿了，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周德发的声音越来越近，"修船的料钱、工钱，加上去年欠的货款，三天内先还八千"

院门从里面推开，周德发夹着公文包出来，差点撞上林默。

"哟，大学生回来了？"周德发上下打量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正好，你爸那个破船你俩商量商量，是卖还是抵。"

林默侧身让他过去。周德发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天啊，过了这三天，我可就不上门了，直接去码头拖船。"

院门敞着，林建国蹲在门槛上，烟头快烧到手指了也没掐。地上散了四五个烟头，看样子蹲了不短时间。

"爸。"

林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闷声说了句："回来了。"

"周德发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八千？"

林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往院子里走："没什么意思，欠人家的钱。"

"欠多少？"

"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林默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跟进去，"船是咱家唯一的家伙什，拖走了以后吃什么？"

林建国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又摸出一根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

"去年收成不好，借了老周五千块周转。船发动机坏了，修了一千八，料钱赊的。加上之前零碎的……他说一万二，抹完八千。"

"那还差多少？"

"还差八千。"林建国苦笑一声，"家里存折上还有两千多。"

林默摸了摸裤兜，三百一十七块。毕业到现在，找工作碰壁，房租到期，行李一卷就回来了。三百一十七块，连零头都不够。

"爸，我去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林建国吐了口烟，"你一个刚毕业的，在岛上能干什么？"

"码头总有活干吧？搬冰、卸货，什么都行。"

林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林默去了码头。

青石岛码头不大，几十条渔船靠岸卸货，冰块从冷库一箱箱往船上搬。他找到管事的，问有没有活干。

"搬冰？一天一百二，干不干？"

"干。"

管事的指了指冷库方向："手套自己带，去那边领号牌，叫到你就搬。"

林默刚走到冷库门口，就听见有人喊他。

"哟，这不是林大大学生吗？"

赵磊靠在冰箱上，嘴里叼着根冰棍，旁边站着两个码头上的伙计，都跟着笑。

"听说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搬冰？"赵磊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不轻，"我说林默，你读那四年大学有什么用？细皮嫩肉的，搬得动吗？"

"搬得动。"林默拨开他的手，径直去领号牌。

"别逞强了。"赵磊在后面嚷，"大学生不如回城里端盘子，一个月还有三千呢。岛上这活，你干不了三天就得趴下。"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林默攥了攥拳头，没回头。

一百二十斤一箱的冰块，他搬了一整天。手套磨穿了一副，肩膀火辣辣地疼，T恤湿了干、干了又湿。到下午收工，管事扔给他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二。八千块，要搬六十七天。三天，搬三百六十块冰。算完这笔账，林默蹲在码头边上，看着海面发呆。

"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

傍晚，林默把家里那条小舢板推下了水。

林建国在屋里，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坐在桌前抽烟的影子。林默划着桨往岛东边去了。

乱礁区。

青石岛的渔民都知道这片海域，没人去。水下暗礁密布，沟壑纵横，潮水一变就乱流翻涌。老渔民说那底下卡过好几条船的龙骨，邪性得很。

林默知道，越是没人去的地方，海货越多。海螺、螃蟹、海参，随便摸一点，三天凑八千不是不可能。

小舢板划进礁区边缘，天色已经暗下来。林默把舢板系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脱了鞋，拿着网兜和手电筒下了水。

水齐腰深，脚下全是礁石，长满了藤壶和海蛎子，硌脚。他打着手电慢慢往前趟，水浑，能看见底下的石缝。

"有货。"他弯腰摸进一条石缝，手指碰到一个硬壳——青蟹，巴掌大。他一把按住蟹背，扔进网兜。

往前走了二十来米，海螺开始多了起来。拳头大的辣螺贴在礁石上，一摸一把。林默越摸越兴奋，网兜越来越沉。

"这些怎么也值个几百块。明天再来一趟……"

他一边摸一边往深处走，水渐渐没过胸口。手电照到前面一片暗沉沉的礁石群，石缝里隐约能看到更大的蟹壳在动。

"大货。"

林默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栽进了一条深沟。礁石之间的裂缝，潮水在这里形成暗流，水面看着平，底下是个两三米宽的深槽。

咸水瞬间灌进鼻腔、灌进喉咙。他挣扎着想往上蹿，但暗流拽着他的腿往下拖。手电筒脱手沉下去，光在水底转了两圈就灭了。

黑。

彻底的黑。

水压从四面挤过来，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他张嘴想喊，灌进来的全是又咸又腥的海水。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手脚开始发软。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胸口忽然一热。

那股热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手臂上、腿上，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流动。

暗流还在拽他，他不挣扎了。

他发现自己不需要挣扎了。

水灌进肺里，不疼了。咸腥的味道还在，那种溺水要死的感觉消失了。他试着吸了一口——真的是吸了一口——水从鼻腔进去，流过肺叶，竟然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林默愣在水底，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深沟里，他看见了。

不是手电的光，是眼睛本身就能看见。礁石的轮廓、石缝里缩着的海胆、一条受惊弹开比目鱼，全都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层淡蓝的光纹，像血管里流着别的东西。

"我……"

他在水下张了张嘴，声音竟然真的传了出去，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暗流还在涌，他站在沟底，水压压在身上，不疼。

头顶上方三四米处，是水面。他轻轻一蹬礁石，整个人就浮了上去，脑袋探出水面，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没死？"

他趴在礁石上喘了两口气，又低头看了看水面下——深沟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刚才在水底看到的一切，清清楚楚。

网兜还在手上系着，里面几只青蟹还在爬。

林默爬上礁石，坐在上面，浑身湿透，海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哆嗦。但胸口那股温热还在，不烫，就是暖着，像揣了个暖水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淡蓝光纹已经褪了，看起来和正常的手没区别。

"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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