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铜钱与影子

"往北，再扫一圈。"

彭贵的声音透过水面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林默把舢板停在礁盘背面的暗影里，锚绳绕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船身随浪轻轻晃。他趴在船沿往下看，黑沉沉的水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底下两个潜水员吐出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位置在凹地北侧偏东的方向。

他翻身下水。

他刚没入水面半米，周围的水流就告诉他该往哪里走——北侧暗流往东推，彭贵和老黑的气泡正顺着这股流偏移，速度不快，说明他们在残骸附近转圈，没有定向移动。

林默贴着礁盘底部往南绕，从扁平礁石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北看。

浑水里，两团黑影在凹地北侧的沉船残骸边上移动。彭贵在前，老黑在后，中间牵着绳。彭贵的手电光柱在碎石和船板之间来回扫，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对，这底下是空的。"彭贵的声音又传上来，这次更闷，带着气泡的咕噜声，"老黑，过来，这边船板底下有缝。"

他缩在扁平礁石的阴影里，腰袋里三样东西贴着肋骨——黑牌子、小罐、铜牌，硌得有点疼。

彭贵在残骸周围转了整整一圈。手电光照过裂缝口的位置——林默昨晚卡上去的旧船板和搅起的海泥已经糊得严严实实，和周围塌落的碎石看起来一模一样。彭贵的手电在那块地方停了两秒，光柱扫过去，又扫回来，没停。

"没有。"彭贵的声音里带着烦躁。

老黑扯了扯牵引绳，彭贵回头。老黑指了指自己腰上的气瓶表，做了个手势——气压报警。

"这么快？"彭贵骂了一声，闷在水里变成一串气泡，"他妈的，之前那片白跑了。"

林默在礁石后面看着。彭贵没立刻往上走，手电又往碎石堆方向扫了一圈。光柱扫到碎石堆顶上一道反光——卡在石缝里的那枚旧铜钱，正好接住了光。

"这什么东西？"彭贵一把抓起来，凑到手电前看。

林默看见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手电在铜钱上照了好几秒。

"老铜钱。"彭贵的声音变了，带着压不住的急，"这底下真有东西，入口还在更深处——"

老黑又扯绳，这次扯得用力。气瓶低压报警的声音林默都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滴滴，在水里传得很远。

彭贵攥着铜钱，不甘心地往北又看了一眼。残骸北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林默在另一侧礁石后面，用脚掌狠狠蹬了一下水面。

咚——

一声沉闷的回响在礁石之间弹了两下。

彭贵猛地转头，手电光柱扫向北侧。光柱边缘，一道影子从沉船北侧掠过，贴着礁盘底部往凹地外沿方向去了。

"有人！"彭贵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追！"

老黑拍了一下气瓶表。彭贵不管，拽着绳就往北游，手电光柱追着那道影子扫。

林默已经绕到南侧水道，贴着礁盘底部往反方向走。他没回头，只顺着水流感知——彭贵和老黑追出去几十米，被一道横流冲偏了方向。那股横流来得突然，是乱礁区这个时辰常有的转向流，把人往东推。

等他们稳住身形，那道影子早没了。

林默从南侧入口浮上水面，翻上舢板。舢板停在礁盘背面，和他下水前的位置一样。他拉起锚绳，划桨往码头方向走，桨声压得很低。

身后远处的水面上，两团气泡碎了，彭贵和老黑浮上来了。

林默没回头。

"操！"彭贵的声音从水面传过来，隔着浪，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螺旋桨怎么回事？"

发动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转速骤降，船身在浪里打了个横。

"缠网了！"老黑的声音跟着上来，"船底下缠了东西——"

"流刺网？这地方哪来的流刺网？"彭贵在船上骂，"别他妈是周德发那条船上掉下来的——"

"先别管哪来的，割掉！"老黑喊。

林默划着舢板绕过礁盘外侧，桨叶入水出水的节奏没变。他把舢板贴着礁盘阴影走，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彭贵和老黑的小艇歪在浪里，船尾翘着，发动机熄了火。彭贵蹲在艇尾，手里拿着备用刀，弯腰往螺旋桨方向够。老黑扶着船沿稳船，浪打上来，艇身一晃，彭贵差点翻下去。

"你稳住船！"彭贵吼。

"我稳着呢！你快点割！"老黑也吼。

林默收回目光，继续划桨。

彭贵那艘艇的螺旋桨上缠的半截旧流刺网，不是周德发那条船上掉下来的，是乱礁区水底常有的废弃渔网碎片，被水流卷到这一带，刚好缠上了艇尾。

割网折腾了十几分钟。林默已经划出很远了，还能隐约听见彭贵在骂。

"这地方邪门，赶紧走，别在管制区边上待了。"彭贵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气喘。

发动机重新响了一声，转速不稳，但总算转起来了。小艇歪歪扭扭地往东边废弃码头方向开，船尾拖着一条水痕，速度比正常慢了不少。

林默把舢板靠上码头，系好缆绳，蹲在岸边把腰袋里的东西取出来，用海水冲干净，重新包好塞回去。

黑牌子贴着小罐和铜牌，安安静静的。

他站起来，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东边水面上，彭贵的小艇刚拐过废弃码头的断桩，消失在夜色里。

"气瓶没了，网也缠了，"林默低声说，"今晚够你折腾的。"

他拎起舢板上的防水袋，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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