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湖光和雪山

赫远岑在国外需要调养身体，工作组通知了于知昱，并为她专门安排了工作场所附近的别墅，风景可好了。于知昱也已经退休，儿女已经长大，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她此时最在乎的人就是赫远岑，在于知昱的陪伴下，赫远岑短短一周就恢复了身体良好的状态，他们老夫妻会在国外再待上大概一年，就可以回国了。

第泽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最感激的就是赫远岑，他不仅没有放弃他，而且经常鼓励他，还在他遭受同学欺骗后，主动为他投资重振旗鼓。第泽得知赫远岑在国外险些遭遇不测，母亲于知昱也亲自到国外探视和陪护，他非常关心赫远岑，几乎每周都会在社交软件里和赫远岑聊天聊上很久。

于知昱把窗帘拉开一半，晨光落在赫远岑的肩头。他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灰色薄毯，手里摊着一本外文材料学期刊。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她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默默数着他的呼吸，来的时候，他走十步就要停一停，现在能绕着露台走三圈了。

工作组把别墅安排在半山，离赫远岑要去的合作机构只有二十分钟车程。房子不算新，但安静，窗外是湖，远处是雪山，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枫树。医生、翻译和安保人员住在附近，不打扰，却随时能到。于知昱退休了，儿女也已经长大，按理说该过清闲日子，可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人，还是赫远岑。

“知昱，你别老看我。”赫远岑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看得我像个标本。”

“标本哪有你好看。”于知昱打趣地说。

赫远岑笑了一声：“你退休以后，嘴却上岗了，专说好听的。”

“我这是实事求是。”于知昱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医生说了，你不能着凉。”

赫远岑这才抬头看她。他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很多，眼里的倦意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恢复的光。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你看，一周，我就让你养回来了。”

于知昱心里想，哪里是一周，是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那天工作组半夜打来电话，说赫远岑在国外险些遭遇不测，她整个人都懵了。她赶到时，赫远岑还躺在病床上冲她笑，说：“你看，我命硬。”

她当时没哭，回到家才躲在洗手间里掉眼泪。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赫远岑。

“第泽今天该来电话了。”于知昱说。

赫远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他比闹钟还准。”

于知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她知道，第泽每周这个时候都会和赫远岑视频，聊很久。有时候聊生意，有时候聊家里，有时候什么正事也没有，就是让赫远岑看看他新办公室的窗外。第泽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最感激的人就是赫远岑。当年第泽被同学欺骗，技术让渡了，股份也给端走，人也差点垮了。赫远岑没有骂他，更没有放弃他，反而主动拿出一笔钱，让他重振旗鼓。赫远岑只说了一句：“钱可以再攒，孩子的志气不能断。”

后来第泽真的站起来了。他常说，没有父亲那一次托底，就没有今天的他。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第泽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他穿着深色衬衫，身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霓虹刚刚亮起。他提前十分钟就等在那里，杯子里的咖啡没动，桌上摊着几份小金属行业的资料。他心里有点急，又有点怕——上次父亲在国外出事，他第二天就想飞过去，是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稳定了，你别折腾”，他才忍住。可他心里一直后怕。所以他几乎每周都要和赫远岑聊很久，仿佛只要屏幕里父亲声音稳、气色好，他才能安心。

“爸，妈。”第泽在屏幕里笑，“你们那边是早上吧？风景真好。”

于知昱凑近镜头：“第泽，你瘦了。”

“妈，镜头显瘦。您气色好，爸呢？”

赫远岑把期刊合上，坐到镜头前：“能吃能睡，挨你妈骂。”

“谁骂你了？”于知昱瞪他。

第泽笑出声：“爸，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赫远岑语气平淡，“工作上安排再待一年，就能回家团聚了。”

第泽点点头，心里却还是紧了一下。他盯着屏幕里父亲的脸，想从那些皱纹和白发里找出一点隐藏的疲惫。赫远岑被他看得不自在，敲了敲桌面：“你有事说事，别拿我当报表看。”

第泽收敛笑意，坐直了身子。他知道父亲喜欢直接。于是他开口：“爸，从小你就鼓励我，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钻研的勤和较真的执，还有您的深谋远虑。科研项目对于每个国家的战略都极为重要，您帮我分析分析，我准备在投资小金属概念股方面下功夫，可行么。”

赫远岑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靠向椅背，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一瞬，像是在脑子里翻检什么。于知昱在旁边看着他，知道这是赫远岑认真起来的表情。她心里有些骄傲，又有些心疼。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研究、判断、推演，到了调养身体的时候，还是放不下那些工作和科研项目。

片刻后，赫远岑说：“小金属是市场叫法，储量少、多为伴生矿，多用于军工、半导体，也叫战略小金属。主业开采和加工这方面的公司有不少，你可以在这方面做详细地考量。”

第泽眼睛一亮。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不是为了一个简单的可以，而是为了父亲愿意和他认真谈。他立刻接上：“我已经翻找过资料，首先，钨，是***核心材料。锑是红外制导关键技术。钼，是航空发动机必备元素。镓，军用雷达核心成分。锗，是红外成像关键原料。这几种都是国防体系的隐形支柱，也是产业升级的重要纽带。”

赫远岑转过头，对在一旁盯着他们看的于知昱投来赞赏的眼光。于知昱抿着嘴笑，没有打断。赫远岑又看向屏幕，继续说：“好小子，没看走眼，你是挺精明的。比你弟弟要有作为些，相信自己，你可以的，我和你妈妈早就说你是一个潜力股。”

第泽不好意思地在屏幕里面露出窃喜的表情，抬手摸了摸鼻子：“爸，您别当着妈的面夸我，我容易飘。”

“飘了正好，让你妈拿针扎你。”赫远岑说。

于知昱笑着嗔他：“第泽，你别光顾着聊工作，吃饭没有？”

“吃了，妈。您放心。”第泽说。

第泽转移话题：“妈，我这不是跟爸请教正事嘛。爸，您接着说，小金属这块，您觉得我最该注意什么？”

赫远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说：“先问你三个问题。你懂不懂这个行业？你有没有比你对手更长的耐心？”

第泽沉默了几秒。屏幕那头的办公室里，灯光明亮，桌上资料摊开，密密麻麻。他想起当年被同学欺骗后，自己站在阳台上吹了一夜冷风，觉得天都塌了。是赫远岑递给他一杯热水，说：“跌倒了不可怕，怕的是你以后不敢走。”他那时就发誓，一定要站起来。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团队，有了可以调动的资金，可面对父亲的问题，他还是不敢轻率。

“懂一半。”第泽诚实地说，“承受可以。耐心，有。”

赫远岑点点头：“战略上乐观，战术上留余量。”

第泽认真记下，又问：“爸，您觉得钨、锑、钼、镓、锗，哪个逻辑最硬？”

赫远岑没有直接选一个，而是说：“各有各的逻辑。钨看军工和高端制造，中国有资源和加工优势；锑看阻燃、红外，供给紧；钼看钢铁和航空；镓锗看半导体和红外，受出口管制影响大。你不要被短期消息牵着走。要看市场，也要看资源自给率、冶炼产能、环保成本、下游绑定，还要看海外矿权在谁手里。”

第泽一边听一边点头：“我让团队做了尽调，重点看三家：一家有钨矿和硬质合金，一家做锑品深加工，一家做高纯镓锗。可不可行？”

赫远岑看着他：“你已经有主意了，还来问我？”

“我想听您说‘可以’。”第泽说。

他知道父亲不是给他一个保证，而是给他一根尺子。生意场上的风浪他见过不少，可父亲的话总能让他把心沉下来。他忽然说：“爸，上次那件事，妈没跟我说细节。我只知道工作组半夜打电话，说您在国外险些出事。我第二天就想飞过去。”

屏幕里安静了一瞬。

于知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边，赫远岑笑着安慰她。

赫远岑轻描淡写：“没事，渡过难关是我的强项。就是把小邱给吓迷糊了，他回国了。”

“您别逞强。”第泽声音低下来，“我这边生意再大，也没有您重要。”

赫远岑看着屏幕里的儿子，眼神软了一点：“你把生意做好，就是对我重要。”

第泽用力点头：“我明白。资本市场最会奖励耐心，也最会惩罚贪婪。”

于知昱这时候插话：“你们父子俩，一聊这些就忘了时间。第泽，你那边天黑了，早点回去。别总熬夜。”

“知道了，妈。”第泽说。

“还有，”于知昱顿了顿，“你爸夸你归夸你，你也别真飘。你弟弟循规蹈矩，可比你要稳当。”

第泽笑：“我哪敢。弟弟比我优秀。”

赫远岑笑了一声：“稳是稳，就是没你这份锐气。不过各有各的好。”

第泽看着屏幕里父母并肩坐着，窗外是湖光和雪山，母亲的手搭在父亲膝上，父亲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商场上拼来的东西，都不如眼前这一幕让他踏实。他轻声说：“爸妈，您们在外多保重，我下次再看您们，每周的这个时候，如没有别的安排都见一面，啊。我挂了，拜拜。”

于知昱赶紧说：“等等，记得把窗户关好，别吹风。”

“知道了，妈。”

“还有，咖啡少喝。”

“好。”

屏幕暗下去。

别墅的露台重新安静下来。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枫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于知昱坐着没动，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填满。她想起很多年前，第泽还小，拆坏了家里的收音机，赫远岑没有骂他，反而陪他一起装回去；想起第泽为一道题的不按套路的解法和老师争得面红耳赤，赫远岑说较真不是坏事，要看对什么较真；想起第泽被骗后那一夜，她以为这个孩子会从此消沉，可赫远岑只说他会站起来。

他真的站起来了。

赫远岑伸手握住她的手：“想什么呢？”

“想第泽。”于知昱说，“也想你。”

赫远岑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想的。”

“你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好。”于知昱看着他，“我们在这儿再待一年，就回国。”

“嗯，一年后回国。”赫远岑望向远处的雪山。

“他会的。”

于知昱靠在他肩上。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凉意，可她的手心是暖的。她心里明白，这一年年老去，儿女长大，风景再好，也不如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赫远岑在，哪里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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