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惊雷之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赫星屿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茫然，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我是谁？”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赫星屿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第泽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第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是AB型血。第辰是O型，妈妈是A型。他们生不出AB型的孩子。”

第泽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一个名字。然后他慢慢地说：“赫远岑是B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赫星屿的手一紧。赫远岑——她的父亲。

“赫远岑是B型。”第泽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AB型的孩子需要B型或者AB型的父母。如果妈妈是A型，那另一个人只能是B型或者AB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赫星屿。

赫星屿的手开始发麻。她握着第泽的手，但她的手指在抖。

第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赫星屿，落在第辰脸上。

第辰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很平静，从第泽脸上移开，看着灯，又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第泽的嘴唇动了动。第泽闭上眼睛。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长又慢。

张望江问把书轻轻合上，放在膝头。他看了第风一眼，第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壳里的飞虫。

他睁开眼，看着第风：“这算什么？我还是你哥哥。”

第风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不难受？”

第风接着说：“你是我哥。这一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第风说，“但血缘上，我们不是同一个父亲。”

第泽的手指停住了。摩挲碗沿的动作戛然而止，指尖按在碗口，泛出白印。

第泽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

他低头看着赫星屿还握着他的手，忽然翻过手掌，反握住她的。他的掌心温热起来，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什么攥实了。

“星屿。”他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

“嗯。”

“赫远岑是我爸？”他问得直白。没有“亲生父亲”这种绕弯子的说法。

第泽喉头发紧，他想起赫远岑。那个每天给全家温暖的男人，那个在他的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的男人。那个在他第一次创业失败时笨拙地说“没事，爸养你一辈子”的男人。

第泽松开她的手，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结果也差不多。反正叫了我几十年哥的人是我弟，我弟还是我弟。这就行了。”

第风的眼睛红了。他偏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于知昱年轻时的单人照，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和下午第辰给他们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第风。”第泽忽然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会回到这里。”

第风转回头。第泽正看着他，表情很认真，眼睛里的茫然已经退下去了，换上了一种很清晰的光。

“是。”第风说。

“那个规矩——祠堂里的那个——需要我配合？”第泽问，“我的名字里有‘泽’。就算我不是第五家的血脉，但我名字里有这个字。这个字是你爸——第辰给的，对吧？”

第辰点头：“是我取的。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那就跟我有关系。”第泽说。

第风点头。

“我三十年来叫这个名字，是早就算计好的？”

“不是算计。”第辰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来。他一直没有动，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是准备。是留给你的一个位置。”

第泽猛地站起来。藤椅向后倒去，撞在石榴树干上，震得枝叶一阵摇晃。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第辰，嘴唇抖了好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张望江问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刚好赶上这个场面。他怀里抱着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看看第泽又看看第辰，再看了看第风，立刻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走过去，把外套往第泽肩上一披，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了许多年。

“哥，第泽哥，你先穿上，这地方冷，你穿这么少可不行。”张望江问的声音里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像一团温火，不烫人，但暖，“我是张望江问，星屿的男朋友，警员。你叫我小张就行。你这名字好啊，‘泽’，润泽万物，有讲究的。”

第泽被这件突如其来的外套和这一连串的话弄得有些发懵。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色抓绒衣，又抬头看了看张望江问那张诚恳的、挂着笑的脸，嘴唇终于动了动：“谢谢。”

“坐下说。”张望江问又把藤椅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这嘴唇都冻紫了。”

他转身进了厢房。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第泽站在石榴树下，外套裹在身上，肩膀微微垮着。他慢慢转头去看第辰。

第辰依然站在门槛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第泽，从第泽走进巷口的那一刻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就像被钉住了。赫星屿看见老人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第泽开口了，声音很涩，“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第辰说。

“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规矩。”

第泽苦笑了一声。他的目光从第辰脸上移开，扫过院子里的青砖地、石榴树、藤椅，最后落在赫星屿身上。赫星屿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再大的事都不肯在人前掉眼泪。

“明天有雷雨。”第泽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日的冷静，但底子还是颤的，“我查过了，天气预报说下午五点开始，雷电黄色预警。”

第辰点头：“我知道。你太爷爷的笔记里写过，秋雷难得，但每有必应。”

“如果失败了呢？”第泽问。

第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第泽，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会失败。”第风忽然说。他站起来，走到第泽面前，看着他的哥哥，“哥，你来了，就不会失败。爸等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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