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梦的色彩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远处弹着一首走调的歌。第风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外面的世界被水汽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远处的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色，像很多个被揉皱的月亮。

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他伸出手指，在白雾上写了一个字。一个弯钩，一个交叉。

那是一个“风”。

雾散了，那个字也散了，玻璃上只剩下他的指纹，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似是而非的祠堂，想起那块似是而非的石砖上和刻着的四个字，风雷泽辰。风是他的名字，泽是他哥的名字，辰是他父亲的名字。雷是天上的东西，等雷来了，规矩就破了，然后呢？然后他就可以走了，离开那个村子，离开那块石砖，可就算他离开了，有些东西也不会变。这些都是真实的吗？他们四个人是否做了同一个梦，然后醒了过来，梦就永远留在记忆里？

他不会因为破了一个规矩，就不再爱她，自己就也跟着自由了。有些牢笼是看得见的，有些牢笼在骨头里面。

第风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呼出来的气打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看她结婚，看她生子，看她和第泽一起变老。他就在旁边，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她回头的时候，他就在；她不回头的时候，他也在；她不需要知道，这份感情是他自己的，他一个人扛着就行。

窗外的路灯还是黄的，晕的，糊成一团。第风松开枕头，躺下来，把手扣在床头柜上。他闭上眼睛，眼前浮起舒亦珩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不算漂亮，但踏实，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她穿的米白色开衫，记得她挽在耳后的头发，很美。

从旬邑回来的第五天，赫星屿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她在自己房间里整理背包，翻出了那件去魏洛村时穿的冲锋衣。右边袖口上还沾着一小块泥巴，干了的，灰褐色，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她把泥巴抠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魏洛村他们去过的那个祠堂的定位。她掏出手机，打开电子地图，在搜索栏里输入“旬邑县太村镇魏洛村”。

地图跳转。旬邑县在屏幕上铺开，太村镇找到了，但魏洛村的那个第辰住的宅子和祠堂，像是被什么人从地图上抹掉了一样，没有标注，没有边界，没有任何可点击的入口。她放大地图，太村镇周边的村庄一个一个显示出来，却没有魏洛村那个他们去过的祠堂位置。

“可能地图没更新吧。”她自言自语，退出来，换了另一个地图软件。同样的情况。

赫星屿的心跳快了一拍。她退出搜索，打开相册。那天在村里，她拍了好几张照片——祠堂的外观、两棵古柏、门楣上刻着“第五”的木匾。她点开相册，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照片在的，一张不少。她松了半口气，点开其中一张。祠堂的正面照，青砖墙，歇山顶，两棵柏树矗立在两侧，枝叶浓密，把入口遮在阴影里。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发现了问题，照片里的祠堂，门楣上是空的，那块刻着“第五”二字的木匾，不见了。她翻到下一张，再下一张。所有的照片里，牌匾都不在。门楣光秃秃的，像是从来没有挂过任何东西。

她放大照片，像素变得模糊，但门楣上的情况看得很清楚，什么都没有，没有牌匾，没有痕迹，连钉子留下的孔洞都没有。她的后背一阵发凉，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她的脊椎上。

赫星屿立刻给第风打了电话。

“第风，你看一下那天在村里拍的照片。”她的声音很急，没有寒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第风点开相册的声音，手指滑动的声音，呼吸顿住的声音。

“牌匾呢？”第风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又干又涩，“我记得我拍了那块匾的，我记得很清楚，上面刻着‘第五’两个字，我还凑近了看，木头是榆木的，漆是黑漆，摸上去有点黏手。”

“我也记得。”赫星屿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赫星屿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又问：“那妈那边有没有第辰的其他信息？”

第风沉默了一下：“我问了。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个月有一笔钱打进来，打款账户是陕西的。她从来没查过那个账户背后的信息，我让她查了一下那个账户，你猜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第风说。

“那个账户还存在。银行查了历史记录，说这个账号一直在他们系统里是托管的，在村镇银行托管，以第五辰的名义。”赫星屿讲。

她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给第泽打了电话。

第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电话里能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他大概在查什么东西。

“我知道。”第泽说，“我记得那条路，我记得那个坡，我记得那棵老槐树，我记得那个老妇人，我记得祠堂里那种味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赫星屿忽然意识到，他们去了第辰家。第辰家在哪里？她回忆那个院子的样子，青砖地，石榴树，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门框上挂着小圆镜。可那个院子在哪条巷子？哪个村？她想不起来了。她能记住院子里的一切，但记不住院子外面的路。那条巷子，那个方向，全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料晕成一片。

当天晚上，四个人聚在了赫星屿的新房子里。

第泽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他的脸色不太好，可能太累了，可能是听说自己的身世，回去琢磨没休息好。张望江问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在魏洛村做的笔记。

张望江问翻着笔记本，眉头紧皱，“进村的路线、村里的布局、房子的朝向、祠堂的结构、牌位上的字、石砖上的刻字、第辰说的话。全在这里。”

“可你回去能找到那个地方吗？”第泽问。

张望江问翻到第一页：“我记了GPS坐标。进村的时候我偷偷定了位。”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地图，输入那串坐标。地图跳转，一个蓝色圆点在屏幕上闪烁。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蓝色圆点落在一片空白区域上。地图上显示的是旬邑县中部的一片山地，等高线密集，标注着海拔高度和几个不具名的山峰。没有村庄，没有道路，没有建筑，什么都没有。

“这……”张望江问把地图缩了一下，那串坐标确实在县境内，但周围最近的村庄在十公里之外。“我明明记得班车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进了村。”

“班车开的路线你记得吗？”第泽问。

“记得。从县城出发，往东北方向，沿着一条河走了一段，然后拐进山路，翻了两个坡，就到了。”

“那找找那条路。”

张望江问在地图上找。旬邑县东北方向确实有一条河，也确实有山路，但地图上的山路在翻过一个坡之后就断了，没有继续延伸到那些坐标点的方向。那片山地是无人区，没有路进去。

四个人面面相觑。

赫星屿把手机放下，环视着客厅里每个人的脸。第泽的鼻尖还是红的，他正在用纸巾擦鼻子。张望江问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第风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她自己呢？她也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地方，不存在。

“曼德拉效应。”第泽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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