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一桶金与壳裂

检测日当晚，出租屋。

顾远把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二十二张一百。加上兜里那把零钱，两千六百零一块六。

他又数了一遍。

第三遍数到一半，停了。

房租后天到期，三百五。上个月他跑了七百二十单，一单六块，扣掉超时、差评、充电，到手三千二百四。

他这辈子第一次不用算房租。

**窗外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下去了。他没动。他用不着再听是不是房东。**

钱收回贴身口袋。他把检测单从胸口拿出来，摊在桌上。

备注栏那个铅笔勾还在。很淡。他指甲盖蹭了一下，蹭不掉。铅芯嵌进纸纤维里了。

谁勾的。为什么勾。

他把单子折好，压在矿泉水瓶底下。

——

红花油拧开，抹在虎口上。油渗进线缝。

黑线不脱色。

他从抽屉里摸出指甲剪，酒精棉擦过刀刃。

第一针剪断。线抽出来。

一根。完整的。两头都没有结。

他把线搁在打火机边上，火苗舔过去。

线没焦。缩了一下，凝成一颗硬珠。黑的。搁在指甲盖上一磕，脆响。

七针。针距三毫米，等宽。

少三根手指的左手，握不住这种针距。

缝线的那双手，和翻尸体的那双手，凑不到一块。

他把硬珠用纸包起来，塞进外卖箱夹层。旁边是残玉、完整青玉、手套残片、铜扣。

——

次日上午九点，站里。

刘扒皮在门口站着。看见顾远，先笑了。

“你小子。”他伸手要拍肩膀，拍到一半收回去，“手好了？”

“好了。”

刘扒皮往屋里让。“工资我给你留着。三天没来，我没扣。”

顾远没动。刘扒皮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角上一道折痕，新的。

“信封哪来的。”

刘扒皮的笑僵了半秒。信封往身后挪了挪。

“你小子的眼睛。”

“哪来的。”

刘扒皮看了一眼站里。胖子在充电棚那边，低头插充电插头。

“一个女人给的。”他压低声，“短头发，深灰夹克。给我看了个证件，说配合调查。她把这几张纸给我，让我看看你哪天在城西跑单。”

顾远伸手。

刘扒皮没给。“她说不能给别人看。”

“她给了你什么。”

刘扒皮的喉结动了一下。“没给。她说压监控是站里的事，她不管。”

顾远收回手。

充电棚那边，胖子跑过来。

“哎远哥！”声音压着，语速快，“你活啦？我听站里说你三天没来，我还以为你完犊子了——”

“活着。”

“嘿，你那手。”胖子的眼睛落在虎口上，停了一下，挪开，“包子钱……”

顾远摸出十块，递过去。

“不用找。”

胖子接了，捏在手里。

“九个五。”顾远说，“多的算利息。”

“卧槽。”胖子把钱塞进兜里，眼睛眯起来，“远哥你现在阔了啊，跟刚出锅的油条似的，一捏一手油。”

顾远没接这句。

“昨天有人来站里。”胖子往刘扒皮那边瞟了一眼，音量又压低，“一个女的，短头发。问我你哪天请假。我说我不知道。”

“她问你什么。”

“就问哪天请假。”胖子挠头，“还问你手上是不是有伤。我说没看见。哎远哥，我这么说不行吗？”

“行。”

“她说谢谢。”胖子咂了下嘴，“客气得瘆人。”

顾远往站门口走。

给信封的和问胖子的，是同一个人。她要的是他哪一天不在。

门里那摊事他也过了一遍。

撬痕三道，朝外。铜扣背面只有右手拇指印。手套内衬是左手抓的，少三根的指根。

撬门的和翻尸的，对不上。

——

十点四十，老赵铺子。

卷帘门半开。老赵在里面喝茶。见了他，把杯子搁下。

“钱花了？”

“没。”

“那来干什么。”

顾远把外卖箱搁上柜台。“有活吗。”

老赵看了他三秒，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城南，拆迁院。姓孙的开棋牌室，丢了他爹一枚印章，寿山石。院子下礼拜推平。”

“多少。”

“找到五百。找不到没有。”老赵端起茶，“我抽五十。”

顾远算账。

收益：四百五，半天。比送单快十倍。

代价：精神力两次。

暴露：老赵的眼力账上，再加一条。

三息。算完。

“什么时候要。”

“明天。后天院子就推了。”

顾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一天两次。间隔三十分钟以上。不碰活人。

这三条他在心里过的，没说出口。

“城南怎么走。”

“公交三站。”老赵喝了口茶，“别在我铺子里出事。”

——

十一点二十，城南拆迁院。

围墙塌了两面。三间平房，屋顶掀了一半。西北角两堆水泥板。

顾远先看退路。院门朝南，巷子通大马路。西边有个缺口，能过人。

他站到院子中间。

视线聚焦。灰字从边缘挤出来，成形，很稳。

【寿山石，距地表四十公分，西北方向三米。】

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这次代价小。

西北方向。三米。

他抬头。西北角两堆水泥板，一堆靠墙，一堆靠井。

从哪儿起算。

灰字没说。

他走到院门，站上门槛，面朝院子，右手往西北指。

三米。他步子七十公分，四步多一点。

第四步落下去，脚尖前面是空的。水泥堆在六米外。

不对。

他退回来，站到那根断了的旗杆座边上。往西北三米，落在靠墙那堆的边上。

靠井那堆，往西北三米是墙。墙底下四十公分是地基。地基里不会有人埋印章。

他蹲下，从靠墙那堆的边沿往外量三米，手指摁进土里。

土是松的。新翻过。

他用手扒。二十公分，指甲缝里全是沙子。三十公分，指尖碰到硬东西。凉的，滑的。

一块石头。方的。

掏出来。寿山石，黄白色，底面刻着字，被泥糊住。他用袖子擦。

孙。

印章顶上一道磕痕，旧的。

他包进塑料袋，塞进外卖箱。手指在抖，扒土扒的，指甲盖翻起来一半。

他把指甲盖摁回去。

十二点四十，他把印章送到棋牌室。孙老板在门口搓麻将，接过石头，拇指擦了擦底面的字。

“孙。”他说。

五张一百推过来。

“老赵抽五十。”顾远说。

“我知道。”孙老板抽回去一张，又从麻将桌角摸出五十零钱，“四百五。”

顾远数了一遍，收进贴身口袋。

两千六百零一块六，减十块，加四百五。三千零四十一块六。

四百五，送单的话要跑七十五单。

他出了棋牌室，在门口台阶上站着。里面传出一句：“那石头找回来没？”

“回来了。”孙老板说。

麻将声停了半秒，又响起来。

**七十五单，是这个数。**

——

下午三点四十，八中体育馆外。

顾远站在围墙外的人行道上。墙里是操场，操场尽头是体育馆。

地下三层，浓度十一倍。

体育馆的地面档案只有地下一层。要么档案是假的，要么三层是后来挖的。

后来挖的，得有通风。

视线聚焦。

灰字从边缘挤出来。挤到一半，散了。

【西侧…通风…已改】

三个词。中间全是雪花。

太阳穴那根针往里拧，拧到底。视野边缘往里收，黑了一圈。他扶住围墙，指节压得发白。

鼻血下来了。一线。他用手背抹开，抹到袖口上。

西侧。通风。已改。

他沿着围墙往西走。六十步，墙上有一个通风井，铁篦子，半人高。

他翻进围墙，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铁篦子边上一圈新水泥，颜色比墙浅。篦子后面的管道是新的，接缝缠着银色胶带。

已经改过了。旧的在哪。

他蹲下，手贴在井壁上。凉。有风，很细，从篦子缝里出来，往下走。

往下。

他试了一次灰字。视野里干干净净。

精神力见底了。

——

当晚九点半，体育馆西墙根。

来之前他算过账。

收益：十一倍浓度。破境。

代价：夜里翻墙，被保安抓到，进巡查队的本子。

暴露：他昨天刚在检测单上留了编号。

三息。算完。白天看过，西侧这个通风井不在监控里。篦子松，撬得开。

顾远第二次翻进学校。操场上没人，教学楼灯灭了大半。

他贴着西墙坐下来。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红砖。

脚底下那股凉气还在。很细。

他闭上眼。

灵气顺着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丹田。

撞上那层壳。

壳裂了。

不是钻。是胀。经脉壁像放了太久的橡胶管，被水压从里往外顶，顶出细裂纹。裂纹里发麻，麻到发抖。

他咬住牙。咬到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第一道裂纹贯通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折了一下，额头磕在膝盖上。

第二道。

第三道。

凉气灌进来的速度变了。原来一丝一丝渗，现在一股一股涌。涌到胸口，胸口发烫。涌到头顶，耳朵里嗡了一声。

然后停了。

顾远睁开眼。

操场上的路灯在二十米外。他看得清灯罩里那只死虫子。

他站起来。腿麻。扶着墙走了两步，麻劲过去。

闭眼，把感知往外放。

十米。十五米。十八米。

十八米外，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自行车。链条松了，风一吹，脚踏板转了半圈。

十米的时候，他听不见这个。

武者·中期。

**十八米。**

**上次在屋里，他只能听清楼道里胖子电动车的电流声。现在他能听清那辆车脚踏板转过半圈。**

**隔壁单元三楼的窗开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账上就那些，你再问也是这样。”**

**隔着一栋楼。**

下次检测，五秒压不住了。

他想用灰字看一眼自己。

视野里干干净净。

又试了一次。还是干净的。

破境把精神力吃空了。

——

围墙外面，人行道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

顾远没动，贴着墙根把自己压进阴影里。十八米刚好够到。

“零七四二那个。”一个声音说，男的，中年，“勾是谁打的。”

“我们没打。”

“那是谁。”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停了半秒，“检测单出库的时候就有了。”

脚步声走远了。

顾远贴着墙，数到二十。

往操场东边走。东侧消防门通操场，他昨天记过。

灰字没出来。他试了第三次。

空的。

翻墙的时候，右手抓不住墙头。手指使不上劲。他换了左手，才翻过去。

落地。

巷子里黑。他往出租屋走，右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单子。

拐出巷口，人行道上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头朝外，排气管还烫，像刚熄火。

顾远从车边走过去，没停，也没回头。

官方没打这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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