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三百块与断桥

八点十分，站里。

公示栏贴了张新纸，浆糊没干透，右下角翘起来一点。

三季度外勤灵药补贴发放公示。八个人名，八笔金额。七个名字后面跟着“代领”。

顾远站在栏前，把名字看了一遍。八笔钱，他记住了三笔：四百，三百八，五百二。

“哎远哥！”

王胖子从电动车堆里挤过来，头盔抱在怀里。“你可算来了，昨天你是不是没跑满？哎对了，前天有俩人来站里，拿着个本子，调你的考勤。”

“哪天。”

“前天下午三点多。我听门口老张说的。那俩人不像站里的，穿得板正。”

顾远没接话。

刘扒皮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个白信封。看见顾远，他先笑了。

“小顾。”他把信封递出半寸，“你的补贴，一百二。我补给你。”

顾远没接。

“贴公示。”

刘扒皮的笑停在脸上。信封在他指头上捏出一道褶。

“就……就你一份。”

“那就一份也贴。”

顾远转身去墙边取电池。背后没有再出声。

王胖子凑过来，压着嗓子。“远哥，你俩这是——”

“我送单。”

——

九点二十，城西，劲武健身馆。

玻璃门里冷气扑出来。前台摆着三份会员餐，单子上写着“加餐”。

周凯穿一件紧身背心，站在前台后面，肩膀上一层汗。他抬头看见顾远，停了一下。

“哟。”他说，“零七四二。”

顾远把餐盒搁上台面。

“检测那天我就站你前面。你那个环，亮五秒。”周凯笑了，“初阶。咱们那届就你一个。”

旁边两个学员停下喝水。

往里十八米是器械区，有人压着嗓子说话。顾远听见了。“谁啊。”“送外卖的。”

他把签收单推过去。“签收。”

“我在跟你说话。”

“我也在说单。”

周凯拿起单子，没签，晃了晃。“你不服啊。”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响。顾远看着他。

“服。”他把笔搁在单子上，“单子签一下。”

一个学员笑出了声。

周凯没动。他把笔按下去，划了个名字，力用得大，纸背透了。

顾远收起单子，出门。

玻璃门合上，里面的音乐漏了一下，又断了。

——

十点十五，老小区六楼。

这一单是六楼东户。门开一条缝，一只手把餐接进去，门就关了。

顾远回头。楼道里没人。拐角那户的气窗开着，漏出炒菜的味道。

他站到那张旧柜子前面。两扇门，铜环，漆掉得只剩木头本色。左扇门没锁。

视线聚上去。

【柜板夹层，一九九八年的报纸，包着半张图纸。图纸边角盖着章：城西机床厂。】

太阳穴跳了一下，很轻。

他没动。

左扇门。第三块板。报纸一卷。图上只有半张。

他下楼，数了台阶。五层，八十四级。

他没拿。楼道里随时有人开门，他的手不该在这儿留印子。

——

十一点四十，城西五金市场。

强光手电，三十五。尼龙绳十米，二十五。劳保手套，十二。

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三支手电，一支比一支贵。“这支防水，掉水里都能亮。”

顾远拿起三十五那支，拧开底盖看了电池仓，又旋回去。

绳子他挑了最细的一捆，两头用手掌倒了一遍，看有没有起毛。

手套没挑，拿了最小号。

一共七十二。

“买绳子干什么。”老板往袋子里塞东西。

“晾衣服。”

老板看他一眼，没再问。

顾远把三样东西塞进外卖箱夹层。手电没试，送两节电池。

——

十三点二十，赵记回收。

卷帘门半开。老赵在柜台后面吃面，辣椒油浮在汤上。

外卖箱搁上柜台。

他算三笔。

收益：地下三个口的位置，哪两个封了。这条消息别的铺子卖不出来。

代价：三百。五十单。四个整天。

暴露：老赵的账上再加一条。往后八中出事，第一个被问的是老赵，第二个是他。

三息。算完。

顾远从贴身口袋摸出三张一百，推过去。

推过去的时候手没抖。

上一次在这张柜台上，他数了二十二张一百，一张不皱。

老赵把钱捏了一下，塞进抽屉，没数。

“三百就三百。”他说。

“消息。”

老赵把筷子搁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没摊开。

“体育馆底下是防空洞，七十年代挖的。图纸上三个口。”他伸出一根手指，“北墙底下那个，浇死了。”

“操场东边是坡道口。八中修缮那年，也浇了水泥。”

顾远没接话。昨天下午他在东侧看过那圈水泥，颜色比墙浅。

“还剩一个。”老赵说。

“在哪。”

“图上找不到。”老赵把纸塞回去，“你去找风。”

“防空洞里有一条断桥。桥过去那段是空的，风从那儿过。”

“风向哪出来。”

“那是你的事。”老赵端起碗，“那块地我不碰。”

顾远把外卖箱背上。

“上礼拜有人拿一根钢管来问价。裹着布，上头一道白印。”老赵喝汤，“我没收。”

顾远的手在箱带子上停了半秒。

那道白印，是甩棍打的。

他没回头。

走到门口，老赵在后面说话。

“消息出了这个门，跟我没关系。”

——

十四点十分，旧货市场后门。红灯。

对街墙角斜靠着一辆摩托。车主靠着车站着，一件黑夹克洗得发灰，戴着头盔。右手垂着，手背贴在左肋上，指节压得发白。

这个站姿他见过。秘境窄口外，手电光钉出的三个影子里，最前面那个就是这么站的——右手不离左肋。

黑夹克。

前车动了。顾远没动。

追：进巷子，一个人，玉在袖口。停：这条街四个摄像头，站住的先入镜。走：什么都没看见。

三息。他选第三个。

那人穿过马路，从他车头前三步过去。头盔底下露出半截下巴。眼睛扫过来，没在他脸上停，停在车后的外卖箱上。

三步。人过去。

走了七八步，那人跨上摩托，掉头往东。引擎声很快远了。

绿灯还剩两秒。

顾远扭头看车座。

车座底下压着一片黑皮，剪成三角，边角齐。

不是掉的。是放的。

他拈起来，塞进夹层。电门拧到底，方向没变。

——

十五点五十，老小区。

他戴上新手套。楼梯口有个摄像头，镜头朝下，照不到拐角。

上到六楼，他站在楼梯口听。

五楼那户的电视开着，放广告，声音压得很低。

楼道里没有脚步。

他算三笔。

收益：半张图纸。老赵说“图上找不到”的那个口，也许在图上。

代价：这是别人的柜子。东西扔在楼道二十年，不等于谁都可以拿。

暴露：哪家开门，他这张脸就落在这栋楼里。

三息。算完。

他走到柜子前面。左扇门开了半尺，铰链没响。

第三块板是活的。他用钥匙尖挑开一角，里面塞着一卷报纸。

报纸是一九九八年三月的，纸发脆。包着半张图纸，右半边连着撕口，边角一个蓝章。

城西机床厂。

图上几条虚线，一个圈，圈里印着三个字：踏步桥。

断桥。

他把图纸卷成筒，先看走廊，再看楼梯口，都没人。

报纸塞回去，柜门合上。走了两步他又回来，把门缝推齐。

下楼。

——

十八点三十，出租屋。

图纸摊在桌上。半张。北墙和东侧坡道两个圈都在，第三个圈的弧线正好落在撕口上。

被撕走的那半边，印着第三个口。

他用指甲把断口挑平。断口不是撕的，是裁的，边线直得像尺子拉的。

谁裁的，什么时候裁的。

老赵没骗他。消息是准的。路没给他。

他把图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

十九点二十。

那块铁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视线聚上去。

灰字从边缘挤出来，挤到一半，抖了一下。

【普通铸……】

后半截糊成雪花。

太阳穴里那根针拧到底。视野边缘黑了一圈，他扶住桌沿，指节压白。

鼻血流到嘴唇上。他用袖子擦掉。

铁翻过来，底面一道浇口，砂眼里嵌着铁锈。指甲刮过去，掉渣。

铸铁。八十块买了一块铸铁。

他用指甲沿铁边量了一遍。九公分长，六公分宽，一公分半厚。

掂在手里压手。压手的东西，不像废的。

他把铁摁在虎口上。

三秒。

虎口底下那条一直往上顶的热东西，往回缩了半寸。

他把铁拿开，又贴上去。

这次什么都没有。

手在抖。他把铁丢回抽屉。抽屉里那枚硬珠滚了一下，停在铁边上。

他坐了一会儿。

一千九百一十一块六，减三百，减七十二。一千五百三十九块六。

他把旧本子摸出来，翻到空白那页，写了两行。

3　六楼楼道　10:15　成

3　屋里　19:20　散　鼻血

笔帽按上。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

“顾先生。上周路口那二十秒，我拿回来了。”

顾远盯着那行字。

屏幕又亮。

“你们站点八月的路线数据，我也要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掌压了一下。

台灯下面还摊着那张新单子。他拿起来看，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过。

本年度复检：十一月二十日。

还有三个多月。复检那次，五秒不够用。

他得在十一月二十日之前，找到能压住灵气的东西。

他把单子折回两折，塞进胸口。手电筒塞进外卖箱夹层，卡了一下，他用拇指压实。

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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