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套与楼上的灯

七点十五，出租屋。

桌上摆开三样：打火机，一碗水，那粒米大的黑东西。

打火机凑过去。蓝火苗舔在上面，十秒。

火收回来。它还是黑的，连个印子都没留。指腹按上去，凉的。

丢进碗里，沉底。他等了一会儿，捞出来，在布上蹭两下——水珠滚下去，一点没挂住。

放掌心掂。米粒大的东西，压手。比同样大的石子沉。

他把那截断线也摸出来，搁在旁边。两样并排。

火烧过断线口，冒出一小颗硬珠，圆，黑。火烧过这粒，什么都不冒。

一个会凝，一个不凝。

两样都贴到虎口上。断线没动静。这粒也没动静。虎口那条黑线，凉的还是凉的。

布包上，塞进内兜。

——

八点，站里。

“哎远哥！”王胖子的车横在门口，“昨儿有个人问我，咱站有没有个住六楼的。”

“你咋说。”

“我说不知道。”他把豆浆袋口一系，“那人瘦不拉几的，问完就走了。哎远哥，你住几楼来着？”

“送单了。”

他扣上箱子往外走。后视镜里王胖子还举着手。

——

十点四十，站门口。

林初雪站在电线杆底下，手里那个牛皮纸袋。

“昨天的回执，还留着？”

“在兜里。”

“你那栋楼，搬进去多久了？”

他把头盔扣上。“墙皮掉得厉害。”

文件袋上敲了两下。她转身走了，鞋跟敲在水泥上，一下，一下。

——

十五点四十，八中西墙。

墙根那条缝还在冒凉气。他蹲下去。

井口那一圈干土是他前天筛的，平平整整。现在上面有脚印。

他数。两双。

一双四十三码，横条底，踩得深，鞋尖朝井。另一双小两码，底纹是圆的，来回两趟。

脚印边上一圈土已经干了。昨夜踩的。

西侧豁口那截铁丝上，三个铃剩两个。断口齐，剪的。剩下这两个，铃口朝他翻着——他挂上去的时候，口朝下。

东侧那扇消防门，门后铁环上那个铃，口还朝下。没人从那边过。

鱼线没断。

它被绕回铁蒺藜上，三圈，一圈压一圈，收口压在最里。线头垂进井里。

绕得比他整齐。

井口那股凉气里混着烟味。七步外那块草压平的地方，昨天一个烟头，今天两个，掐口朝同一边。

【西边。两个。正过来。】

字浮在水泥板上，一行。

他退半步，横过身子，进了消防门后头。门板压着背。呼吸压到最浅。那道缝里看得见井口，也看得见西边那条后巷。

两个人从后巷出来。

前头那个高，帽子压得低，走路没声。后头是黑夹克，阔肩，右手背贴着左肋。

黑夹克蹲到井口，看了一眼那圈脚印。“他还会来。”

高的那个站在三步外，没蹲。“嗯。”

“不拆？”

“留着。”

黑夹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他抬头，往消防门这边看。

高的也看过来。

顾远没动。

门板后一线黑，就眼珠子那一小块。他连眨都没眨。左手压在左肋底下，隔着衬衫，一分力也没松。

高的那个看了三息。

“不是今天。”

他转身往后巷走。黑夹克跟上，走出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黑线，两根芯，缠在井口那根铁丝上。两圈半，收口压在里面。

跟他在地下三层灯座上看见的断线，一个缠法。

两个背影进了后巷。

——

顾远等脚步声散干净，才从门后出来。

刚才那一眼，那人扫过他，没停。

碎块按在左肋底下，他这一身看着就是个武者中阶。站人堆里，跟送外卖的没两样。

那人要是多看一眼，他现在已经躺在那一圈干土上了。

这笔账他站着算了两遍。

打：一个武师，一个武者。跟武师差着一大截。赢面不到三成。

不打：这口井守不住。对面已经知道他布了套，还绕回来给他看。

还有一笔。他要是出手，这栋楼、这口井、他这一身到底是什么，全摊在灯底下。

他往后退。

退了七步，拐进东头那扇消防门。门轴响了一声，他扶着门板，让它慢慢合回去。

操场那边没人。铃口朝下。

他本来想走后巷。

后巷口那面墙上，一道浅划痕，铅笔粗细，斜着。三楼电表箱上有过一道，六楼也有过。

他站在墙影里看了两息，掉头。

井里那条路他不再下。井口这一圈，从今天起也不再守。

十六块，在这儿搁了一天，废了。

——

十八点二十，巷口。

六楼那扇窗，亮着。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关过灯。

对面墙根站着个人。帽子压得低，右手背贴着左肋，一动不动，看那扇窗。

他在巷口的暗处站了四分钟。那人没动，他也没动。

后来那人抬手腕看了看表，顺着墙根走了。走得快，拐弯不回头。

他等了三分钟，才上楼梯。一步一级，脚掌先落。

门虚掩着。锁舌没进去。

屋里没乱。对门那户的门开了道缝，探出个头。

“你屋里晌午有动静，”那人说，“我还当你回来了。”

“房东来看水表。”

那人噢了一声，门缝合上。抽屉拉出来一指宽，又推回去了。床板是他自己改的那块，缝里塞着甩棍——甩棍还在，位置挪了半拳。

柜子顶上那盒旧报纸翻过，压回去的时候多了一道褶。

没丢东西。

他今天背着箱子跑了全天。对面翻的，是一间空屋子。

他坐在地上，把外卖箱的盖子扣回去，拍了拍。

——

十九点半，他摊开要带的东西。

手电，两节备用电池，十米绳，手套，甩棍。看了一遍，又添一副劳保手套。

碎块在左肋底下，没解。

下楼的时候看窗里那盏灯。灯他留着。

后门出去，绕两条巷子。

——

二十点五十，城西，一条死巷。

主街拐角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身干净，车牌上糊着一层泥，四个数字一个也看不清。

这条巷子一天来不了三辆车。

他拐进去。

最里头是栋三层没封顶的楼。白天他来看过。

三面墙，一面敞口，钢筋朝上。南门一个，西墙塌了个洞，能钻人。楼梯一道，走到二层拐角断了半截，得踩着模板上去。

巷口两个方向的路灯都坏了。斜对面那栋楼的监控，镜头对着主街，扫不到巷子。

他走到巷口，停下。

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高的，帽子压得低，走路没声——井边那个。

他退回墙拐角，蹲下，视线压过去。

【武师。初阶。

右肩那道旧伤，灵气走到肘下就绕。】

字一行一行浮出来，第二行比第一行淡。

太阳穴跳了两下。视野从两边往里收，收成一条窄缝。他抬手，袖子按在鼻子底下，手背上落了一点热的。

按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接下来两个钟头，这双眼睛只看得见东西，看不见字。

巷口那个身影接了个电话，往主街去了。

他等那背影拐过弯，从西墙那个洞钻进去。

——

楼里没灯。一层地上是水泥浆干成的壳，脚踩上去，咯一声。

二层墙角半垛水泥袋，受了潮，硬得能站人。模板堆还剩三张整的，边上散着一堆钢筋头。

他在二层楼板的缺口上摆了那三张模板。底下垫一根钢筋头撑着。脚一踩上去，撑的那根一转，板就翻。

楼梯拐角那道半截墙，他拆了一截电线，齐脚踝高拉过去，两头系在钢筋上。

三层边缘那半垛水泥袋，他一袋一袋挪到楼板边，码两层，靠在缺口上。推一把，能下去。

他试了一回那张模板。踩上去，板翻下去，钢筋头在地上转了个圈，响了一声。

还差一样。那得等天亮了再看。

巷子里每响一声他就停手。耳朵贴到墙上，等三息，再动。

二十一点三十五，他下到一层，靠墙坐下，摸出本子。

8　八中西墙　15:40　成

8　城西死巷　20:50　成

一千四百六十三块六。没动。

左肋底下那点东西，一千七百万那个数他今天没算。数目在，买家不在这条巷子里。

——

二十二点零五。

风从敞口那头灌进来，穿堂，直接通到南门。三层钢筋上挂着一块塑料布，哗啦响。

远处主街那边，一辆车熄了火。

手机在兜里亮了一下，没响。

第六条。

“今晚动手。”

“两拨。别站中间。”

他看完，删了。

碎块按在左肋底下，一整天没解。

他摸着黑，摸到楼梯口那根钢筋上。

一级。一级。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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