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醒的。没调闹钟。
窗户外头天刚亮,巷子里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过去,铁皮刮着地,一路响到巷口。
他躺了一会儿,把今天摆了一遍。
摆出去的:一个送外卖的作息,八月的路线,昨天的单。
收着的:左肋那块布,兜里的牌子。
他按了按左肋。布还在,硌手,按下去的时候胸口钝了一下。
他把牌子往里塞了塞,下床。左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还是酸,右手手心那道白印,颜色比昨天浅。
牌子在兜里,手机也在。车推出门。楼道里那股潮味还没散。
——
七点,站点。
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站里已经有五六个人在弯腰装车。
刘扒皮从派单台后头绕出来,看见他,先笑了。
“哎,顾远。”他把杯子搁下,“补贴昨天刚贴,没人来问。你放心。”
他从台面上抽出一沓派单,塞过来:“今天都给你派西边。你不是爱跑那边嘛。”
顾远扫了一眼。十二单,八单在城西。西边那一片,他昨天夜里刚从那头回来。
“还有。”刘扒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去,“那天那个电话。我没回。你自己看。”
顾远把派单折起来,塞进兜里,没接话。
保温箱扣上,带子勒进肩窝。他出了站点,胖子的车停在马路牙子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看见他,凑过来。
“哎远哥。”他压着嗓子,“那辆黑车,今儿挪了。挪马路对面去了。我数了三回,它又没动。”
“哎你说,它是不是冲咱站来的。”胖子挠头。
“不是。”顾远把头盔扣上,“冲路的。”
他没再看马路对面。早高峰的车流从那儿过,一辆接一辆,谁都能停一脚。
——
八点五十,城西。
这段路他跑熟了。骑过三个红绿灯,右拐,再两个巷口,就是那栋旧办公楼。
昨天夜里出事的那片,绕在后头,看不见。
巡查驻点在旧办公楼西边,还是那间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白的,一辆黑的。
黑的那辆,车身干净。周围一圈车,都罩着一层灰。
顾远在路口站了两秒。退路:身后巷子通大街,右手边是围墙缺口。路边有个早点摊,油锅响着,有人端着碗站着吃。
他数了一遍门口的车。那辆黑的,停在最边上。
进门。
屋里还是那张铁桌,那把椅子。
墙上“按流程办理”的纸角卷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一小块没刷到漆的墙。
墙角一摞档案,最上面那份的文件袋口开着,露出袋面上一行编号。
巡查员坐在桌子后面,左臂一条黄带。四十来岁,头发很短。
“坐。”
顾远拉开椅子,没坐实。
“登记一下。”巡查员推过来一张表。
表上横竖十来格。名字,电话,住址。他一行一行填完,把笔搁回原处。
“按流程,”巡查员说,“今天请你来,是配合调查。”
顾远应了一声。屋里有股旧纸和铁锈混着的味,闻久了发闷。
他把左肋那块布按实。往外顶的那口气被压了回去,露在外头的,是个武者中阶。
巡查员翻开一个本子。他没先看本子,先看顾远的脸,看了两秒。
“检测那天晚上的事,再过一遍。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中间在哪。”
顾远报了两组时间。报完,他在心里算了算,那天离现在,隔了十七天。
“八点二十出门,十一点四十回去。”巡查员把这两句抄下来,“中间三个多钟头,定位是空的。”
“送单。”
“哪一片都是空的。”
顾远没再往细里说。他从兜里摸出派单,又塞回去。
“那天晚上,城西出过案子。”
抽屉里那台风扇转了半圈,卡了一下,又转回去。
隔壁那扇门,从头到尾没关严过。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得像根线。
顾远没去查。眼睛从那道缝上过了一下。
灰字从那道门缝边上浮起来,抖了一下,成形。
【那扇门后头,有个人。从你进门起,就没动过。】
太阳穴跳。他垂下手,把指甲掐进掌心。
巡查员起身,走过去,把那扇门拉严,回来坐下。
那扇门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桌上那张表还摊着。他从另一摞里抽出一张,看了一会儿。
“八月十九号,下午两点零七分,城西机床厂后门,一单。”
他念完,抬眼。
顾远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下。
那单他记得。那天他没走大路,绕的是厂后那条碎砖路。路没铺过,车颠得厉害,等他把汤送到,塑料袋底湿了一片。
回程他特意从河边走,没走原路。
“这一单,”巡查员说,“前后两条街,都没有摄像头。”
他没往下说。本子合上了半页。
顾远把这件事记了一遍,记在一个不写出来的地方。
巡查员又拎起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复写联,对着他的脸看了看,放回去。
“你那单子,原件前些日子归档了。你手上那张是新的,留着。”
“城西,那个地下。前阵子是不是出过事。”
巡查员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有人死了。这个能说。”
别的他没说。
顾远等着。他听见自己后槽牙轻轻磕了一下。屋里的风扇又卡了一声。
“上个月三十号,路口那件。”他又问。
七月三十号。到今天,二十四天。
“还在走流程。该多久就多久。”
巡查员把本子推到一边。
“还有一句,你记着。”
“往后你送单的路线,别删,后台会看。”
他问看什么。
“看该看的。”
顾远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横着,很长,像是谁拿钥匙拖出来的。
巡查员站起来,把那扇门推开。“今天到这儿。最后一句,是上面让我带的。”
顾远也站起来。
“哪天你想换个身份,来找我。”
他问什么身份。
“进来的人。现在,你是外头的。”
顾远出去。院子里那辆黑车还在。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车头,没停。
——
三点半,城南,小面馆。
两点多他从西边回来,送了七单,最后一单在城南。吃完饭的点儿过了,店里只剩两桌人。
她坐在靠里那张桌子,面前一杯水,没动过。深灰夹克,左手边一个文件袋。
筷子筒倒在她手边,没人扶。
“顾先生,坐。”她把对面的椅子推出来一点。
顾远坐下。先看退路:后门通着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菜场。这个点,菜场里人最多。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手绘的。铅笔。一片城西的巷子,几条线,几个圈。纸对折过,摊不平,中间一道折痕斜压在那片巷子上。
其中一个圈,他认得。是那栋烂尾楼。
“这一片,昨天夜里,谁去过?”
“我昨天在跑单。”
“城南的单,绕到城西来了?”
顾远没答。后厨那口汤锅开着,一股骨头味飘出来,混着醋。
“这栋楼一层的地上,有几道印?”
“两道。”
“第三道呢。”
“折痕。你这纸折过。”他抬眼看她。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两下。她看着那道折痕,看了两秒,没再问。
水杯里的水一直没动,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掉的水渍。
“上礼拜,我们这边少了一个人。你那边,有没有听说?”
“你问我。”
“我不问,我记。”
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记什么。”
“记那天夜里,谁在城西。”
顾远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摸了一下左袖口。
能给她的:那天夜里,城西的路上,有过一辆车。
不能给的:车牌,车上有几个人,车上拉的是什么。
“那天夜里,城西有一辆车。”
“往哪走。”
“东。”
她记下。铅笔,很小的字,一栏一栏,码得很齐。写到那一横的时候,笔尖顿了半下,又走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往东,”她说,“你看见的,还是听说来的。”
“看见的。”
她没再问,把那半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她把纸收回去,折好,又推了过来。
“留给你?”
顾远看着那张纸,没接。
她也没收回去,手就搁在纸上。
他接了。
她站起来,拎起文件袋。
“往东,我去看看。”
顾远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他给出去的那一个字,她拿走了。
“多少钱。”
“不收钱,下回我还来找你。”她走到门口,回头。
卷帘门外的天光斜进来一条,落在她脚边。她出去,脚步很轻,没回头。
他把那杯没动过的水喝完,才起身。杯底有一圈凉。
——
八点二十,出租屋。
楼道的灯坏了一格,剩下那格发黄。他上楼,反锁。
桌上的本子翻开着,纸张发黄,边角起了毛。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那个号码。
“顾远。你今天坐了三十二分钟。”
他盯着这行字。
这行字里,有他的名字。头一回。
他把手机扣下,把那张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的线,他认得。从城西往回,拐两条巷,进城中村。是他昨天走的路。
他看了一会儿。铅笔的线压在纸纹里,有几处描了两遍,深。
视线落在纸上。
灰字从纸边浮起来,抖了一下,成形。
【这条线,不是跟着人画的。】
字出来的那一瞬,眼前收了一下。他闭了闭眼,鼻子里腥了一股。
他扶着桌角,等那一阵过去。
不是跟着人画的。那就是跟着别的什么。
本子翻过一页。他写了两行。
11 城西驻点 09:10 成
11 城中村出租屋 20:35 成
他把甩棍挪了挪,压住纸角。
写完,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夹进本子里,合上。
他一个字没提路线。他昨天走的那条路,已经画在这张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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