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号,天阴。
闹钟没响,他自己醒的。有人在巷子里搬东西,塑料筐磕在水泥地上,一下,隔一会儿又来一下。
他躺着没动,把今天要办的事从头排了一遍。
过到一半,他停下来。
两样东西,他摆在一处对。
一样是她昨晚给的:夜里一点前后,第三间有人进出。
一样是他自己看的:门口那层土是新扫的,车辙里的土还软。
摆平了,一格一格对。有人在用,对得上。时辰,对不上。
对不上的那一格,他不打算问她。有些话一出口,那点东西就走了样。
王胖子昨晚发来一条:城西有辆二手电动车,便宜,约了今天上午去看,问他去不去。
他回了一个字:去。
出门前他算了一笔。
两条路,一条明,一条暗。
明路:从东边绕,过道口,两三里,谁过都有人记。
暗路:路基底下那个洞,半人高,能过人,没人记。
一条一条往下对,两条都对得上,也都对不齐——明路太亮,走今天这一趟正好;暗路太黑,昨天他刚摸过洞口那块砖。
对不齐的那一格,是今天他身边带着人。
带着人,就走明路。
他把车推出楼道,支在门口,人站着没动,听巷子里的动静。东边一条狗在叫,西边没声。
规矩还是那一条:城西那片,别一个人去。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
八点四十,两辆车出巷口,往西。
王胖子骑在前面,嘴没停过。说那辆车是他听群里一个伙计讲的,车主急着用钱,价钱能砍。又说他那辆旧的刹车不灵,昨天差点撞上一辆三轮。
顾远没怎么听。他的眼睛在别处:铺面,路口,墙根底下那些停着不动的车。
过了两道桥,铺子就矮下去,招牌掉字,缺的多是偏旁。再往西走,路上的人稀下来,风大起来。
十点十分,到了地方。
那辆二手车支在铁路边一片空地上,后轮垫着半块砖。车主蹲在旁边,嘴上叼着烟。
王胖子蹲下去捏轮胎,捏一圈问一句,问得车主直咂嘴。捏完座子,他回头冲顾远比了个拇指。
“这座儿,软。”他说,“跟新蒸的似的。”
顾远站在他身后,扫了一圈四周。风从铁轨那头过来,凉的。
他把左肋的布压紧。压住了,走出去,他是个来看车的。
“我去东边看眼道口。”他说。
“哎,你快回。”王胖子捏着车座,“我试完这圈等你。”
十点半,他往东走。道口在两百步外,两条路从那儿跨过铁路,一南一北。
他从道口过了铁路,绕到北边。身后没有人跟过来。
北边是一片矮厂房,红砖的,烟囱矮趴趴,多数门关着。
北侧的地上,压出一条土路,巴掌宽,弯弯绕绕,一头钻回路基底下——那是那个洞的另一头。
土路的这头,通到一堵矮墙底下。
墙不高,到人腰,青砖砌的。砖是旧的,砖缝是新的。
他蹲下去,隔着路看那堵墙。
查人要在账上落一笔。这一笔他今天不付,这条路上没有谁值。
墙根那块砖颜色沉了一下。字是跟着沉色出来的,一笔压着一笔。
【这道墙,是后起的。】
后颈一麻。他眨了两下眼,把那句记下。
三样对上了:墙是后砌的,土路从洞底通到墙根,路面被压得发亮。
墙根外头的土更黑,踩上去发硬,像是渗过什么。
他用步子量了量。墙到路基,七步。土路贴着墙根,一路通回洞底。
墙根那一圈草,长得齐,像是常有人从这儿过,又都让着走。
墙那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他没过去,也没伸手去摸那堵墙。
铁南那排库房,是他记着的一个点。这道墙在铁北,是另一个点。
这两处,他没往一块儿放。看得见,够得着——今天他还是没进去。
回到看车点,王胖子正骑着那辆车转圈。
三百块。车主收了钱,把钥匙扔过来,王胖子单手接住,笑开了。
“哎远哥,你骑一圈试试?”他说,“轻得跟纸糊的一样。”
顾远没接。他抬眼看了看天,阴得更沉了。
十一点一刻往回走。王胖子骑着新车窜在前面,一路按铃铛。
他没跟太紧。上了大路,铃声在前头越来越远,后头那截路是空的。
下午那半张图他又拿出来一回,压平了看。
他圈的那格在铁北,她给的那排在铁南。中间那一截,图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没动笔。
六点四十,站点派了一单,同城,五公里外。他下楼去送。
巷口那个报刊亭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积着一层灰。
她站在亭子旁边,脸朝着巷口。
“顾先生。”她说。
他停下来。
“今天出城了?”她问。
“去了。”
他把车往边上推了半尺,让出亭子前那块干地。
“铁路那边看了?”
“看了。”
她的脸仍朝着巷口,话是朝那边说的。
“看到什么了?”
“路。”
她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手指在亭子的铁皮上顿了顿。
“城北那边,你摸到边没有?”
“没有。”
他把车支好,两手插进兜里。
“货场西边,一排平房。”她说,“我给的到这儿。再往里的,你要不要?”
“你要什么。”
她没绕弯。她开口要,从不先给。
“那晚的时辰呢?”
“十一点五十进巷子。十二点二十出来。往东,上了环线。”他说。
她听着,手伸进外套,摸出那张纸。纸还是折着的,她没打开,只在指头上掂了一下重量。
“十二点零五。”她说,“我们那边记的,城北那排平房门口停过一辆车,也是黑的,也糊着泥。”
“对得上吗?”她问。
他没马上答。这两个数他心里已经摆过一遍,摆得齐。
“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她问的是哪一处,不是信不信。
“城西到城北,横着大半个城。十五分钟,到不了。”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这个数,你信不信?”
“记着。”
她没再问,他也没解释。
“跑的那个,你们找到了?”他问。
“没有。”她说,“他肩上那道口子得缝。城里能缝这种伤的,我们数了七家,都没有他。”
这句她是对着路口说的,没看他。
卷帘门的边被风掀了一下。
“你那边,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路那头,你今天怎么过去的?”她又问。
他没答。
“你为什么要绕到铁北?”
风又过了一下,卷帘门又响了一声。
他把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她也不逼。她往巷口外走,走到灯底下,停了半步。
“我给的那一格,你记一半就行。”她说,“你说的,我也记一半。”
她说完就走,脚步没停。走了几步,进了灯外头那片黑。
他把那一单送了。回来快十点,巷子口那盏灯亮着。
他把车推回楼下。早上出门时,旁边停着一辆车,一整天没挪。
现在,那个位子空了。
巷口那头,多出一辆。黑的,车头朝外。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往巷子那头看。
字不用他看,自己在那辆车的车顶上亮了一下。
【它换过地方。】
眼前黑了一角。三息过去,那一角才亮回来。他扶着车把没动。
他没有马上上楼。先站在楼道口,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
东头没人,西头没人。
他上了楼。
钥匙一转,门开了。屋里黑着,静。
他没开灯,先站着听了几息。楼道里没有脚步,屋里也没有。
灯拉开。
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床,桌,椅子,墙角两只外卖箱。
桌上那只空碗,他早上出门前扣着的,现在正搁在桌上,碗口朝上。
位置一分没动,就翻了面。
他站在屋中间,一样一样查过去。本子还在枕头底下,页数没少。铁盒还在床底最里头,压角的那块砖没动。
抽屉合着,第二格原先推到底,现在还是到底。
只有那只碗,翻了面。
来的人把屋里摆回了原样,就这一样,摆错了。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找的,不是钱。他这屋里没有钱。也不是那两本本子——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连角都没歪。
是找一样小的、藏得住的东西。
这句他咽回去了,也没往纸上落。
桌上的手机自己亮起来。名是空的,号跟前几回一模一样。
“城北那个点,比城西的早。”
他没回。那行字搁在屏幕上,直到它自己暗下去。
本子摊开,笔尖落到最后一行下头。
17 城西铁路北 10:40 成
17 城中村出租屋 22:00 成
上下两笔,号是同一个;一个记在早上,一个记在夜里。
写完,他没有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把它搁在桌上,搁在那只碗旁边。
然后他把碗重新扣回去,碗底朝上。
扣好,他从本子上撕下小半张白纸,塞进门框底下。
纸是空的。下回门一开,纸会掉。
他坐到床板边,没脱鞋,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没有脚步。巷子那头,有辆车发动起来,声音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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