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兽潮前夜（一）

站门口摆了两道铁马，那天是九月二十一号。铁马后头站一个戴袖标的，袖标套在胳膊上，勒出一道印。他推车过去，袖标抬手。

“送单的。”

“嗯。”

他把脚撑踢开，没下车。

“往哪片。”

“城南。”

袖标往旁边一指。他推着车，从铁马边上绕过去。

站里空了一半。靠墙那排车架上，只挂着五六辆车。

墙上那张印纸旁边，又贴了一张，字更密。刘扒皮拿红笔在最后一行底下划了一道，笔尖把纸划破一个小口。

“今天起，城北那片，连绕行也不许走了。”刘扒皮说，“沿线全封。上头来了人，把路口一个一个收过去。”

顾远看那道红线。红线底下写着：自九月二十一号起。

“跑城南的照旧。”刘扒皮把红笔搁下，“出了城北那个方向，一律折回来。”

“昨天那张呢。”

“压底下了。”刘扒皮把浆糊瓶盖拧紧，“别问，也别跟人学舌。”

顾远应了一声。

王胖子从后头挤过来，手机举着。

“群里发新表了。你瞧。”

屏幕上三个片区，两个绿，一个红。

“城南照跑，城东照跑。城北、河堤沿线，零单。”

顾远盯着那三个片区，红的那格看得最久。

“零单。”他念了一声。

王胖子把手机收回去，压低了嗓子。

“昨晚我下班晚，撞见一桩事。两辆深绿的卡车，从北边那条路上去，车斗上盖着布，绳子勒得紧紧的。”

“路口全立了铁马，一辆一辆查。灯压得低，我没看清车上有几个人。”

顾远问了一句。

“哪家的车。”

“没字。”王胖子说，“斗子是新洗过的，底下那圈泥点子还在。”

有人在楼梯口问零单到几号。没人答。刘扒皮在里屋没出声。

上午他跑城南。

路比往常空。平时这个点，早点摊要摆出两个门面，今天只摆了一个，蒸笼上头压着盖，没揭。

往南那几家铺面，卷帘门拉下一半；门上的条，一个手写、一个打印，写的都是“有事”。

有一家连灯都没开，玻璃上照着对面电线杆的影子。

他把第一趟送到城南那片老居民楼。楼下蹲着两个老头下棋，棋盘搁在小板凳上。他跑过去的时候，一个老头抬头。

“小师傅，北边是不是出事了。”

“不清楚。”他说，“我跑城南的，北边到不了。”

老头“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棋。

城南路口那两台三脚架撤了。原地留四块砖印。牌子还在：前方施工，车辆绕行。

架子收了，纸也收了。他把车骑过去，没停。

再往北那条主路口，立起了铁栅。铁栅两头压着沙袋，当中留一道口子，口子里站两个人，都戴袖标。

一辆面包车停在口子前头。车主下来，跟袖标说了几句，又上车，倒回去，走了。

喇叭挂在电线杆上，一遍一遍放同一句：沿线居民，请按通告有序撤离；无关车辆人员，请勿靠近。

字是机打的，音也是机打的，中间不喘气。

路口往里，搭着两顶绿帐篷，篷边拉出一根线，线上挑着灯。线缆盘在墙根，一盘压一盘。

他把车停在铁栅外头，隔着一条路看。没往口子里去。

他在心里给两边对了一次表。

官方这头：白天收外圈，傍晚拉线，夜里换班。再快也得一天。

那道缝那头：十八号是半指。隔了三天，今天该有个数。

两笔搁在一处，官方的表，比缝的表慢半天。

看完，他调头，顺外圈那条路往东骑。

外圈这条路通三个方向。他一条一条过。

往北那一条，铁栅后头立着牌子，字被风刮斜了，隔着几十米，他看清一个“止”。往东、往南两条敞着，链子挂在桩上，没落锁。

他在南边那个口子外头停了停。

进去三分钟，出来——得看那道口子收不收。口子一收，他就得搁在下头过夜。

这趟不值。他把车头拨向南。

过午他跑城东。

城里几条街，平日白天要跑四趟，今天三趟就完了。

剩那点空，他把车支在树底下喝口水。对面那家面馆开着，案板上摞着一小摞面，没人来下。

老板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单子上的地址一串串划掉，划到最后一页，剩两条往南的。他先看了那两条的走法——两条都通，绕得远些。他挑了近的那条。

傍晚，他顺东边那条外环路再上去，到了城北外围。

铁栅这头人不多。几个穿工装的坐马路牙子上，脚边搁着塑料桶。有人拿手电照着看图纸，纸角被风掀起来，他用下巴压住。

护坡底下堆着东西，用雨布蒙着，四角压了砖。风一过，雨布鼓起一下，又落下去。

隔一道护坡，堤南那排平房，黑了。

他数窗。五扇，一扇没亮。

上回还亮着两扇。这回，檐下的晾衣绳也收了，绳头在墙钉上缠了两道。

门口那辆三轮小车，不见了。门框上贴着一张条，风一吹，哗啦响。

院里那声“先住几天，回头就来”，他记着。今天，是那个“回头”的头一天。

本子压在枕头底下，日子在他脑子里。九月二十一，今天到点。

那五扇窗后头，十口人，三天前就撤了。

他又往那排窗上看了一遍，从东头数到第五扇。隔这么远，看不清屋里，只能看窗。窗黑着，就是没人。

天黑下来，老人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一条：北边，今夜到明晚，谁都别靠近。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活着回来。

他看了那两行。这个号他认得——前阵子交换那回，她留下的。除了这个号，两边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来，在输入框里敲了两个字，删了。停了一会儿，又敲。

这回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收到。”

发过去，他把老人机按灭，扣进兜里。

城北旧河堤。二十一点四十。

他照老路上坡。坡上多了一串脚印，不是他的——他上这条坡踩的是外沿一条线；这串在里沿，鞋底纹路横着，一步一深。

脚印到堤面就断了。

堤上没人。下头那道辙，是他今夜才轧出来的。堤两头望出去，都是黑的，没有人影。

他站定，把气匀了匀。

堤面上，字起了。

【缝口起了。】

【堤面上的土，又往下走了一指。】

鬓角那儿跳了一下，跟着一阵发凉，顺着往耳后走。

他站着没动，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口子“起了”是什么样，他没见过。他只看那道印子——塌下去一指宽，边上裂着细纹。

他没有马上问第二回。缩到坡根避风的地方蹲着，等。

远处那句撤离通告还在放，一遍，又一遍。

四十来分钟，他起身，上去。堤上还是没人。

二十二点二十。

堤面上，字又出来。

【口子，冲着第二间。】

脊背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从后头贴上来，贴一瞬，又退开。

他往南看。那排平房黑着。从东头数，第二个窗底下那扇门——

上回他数的是窗。第二间的位置，那回就记下了。

进屋，闹钟已过十一点。本子在枕头底下压着，他抽出来。

24　城北旧河堤　21:40　成

24　城北旧河堤　22:20　成

他把老人机掏出来按开，搁在桌上。

先到的是闸口。求购区那条城北的，撤了。撤得干净，底下的追问也一并没了。新挂上一行，字很少：城北，那一夜。

再往下，私信一行行跳。

“先知，你还在不在。”

“最后一条，价你开。”

“那地方，你进得去吗。”

他把这几行看完，没回，退出来。页面底下还压着他自己那行——城南这一片，往后不挂。

有人回：那你写它做什么。

群里他也没发东西。倒是有人转了一张图，拍的是北边路口的铁马，底下跟了一句：这架势，不像检修。

没人接话。

屏幕暗下去之前，又跳上来一条。号他没存，也没落名。

第二十条。

“今夜，堤上不止你一个。”

他看着那行，记下了。方才坡上那串脚印，是横纹的。

本子还摊在桌上。他在“九月二十一”底下，添了一个勾。

添完，他没再写别的。鬓角那儿还跳着。脊背上那点凉，没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